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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她腿间被刑具所伤,皮肉翻卷,失血过多,又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全凭一口气强撑到现在。此刻脉象虚浮欲绝,怕是凶多吉少了。

      “红姑娘,我阿姐怎么样了?”

      尹姑娘眼眶红透了,泪一层一层往上涌,把眼睛泡得发亮。她就那么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泪就掉下来,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刚下凡那天,洪山艳那些方子、药性,她能倒背如流。这才几天没温习,到用的时候,脑子里竟成了一团乱麻。红山榗拼命去扯,想扯出头来,结果越扯越紧,急得她直冒冷汗。

      病人大出血,淋漓不止,当务之急,是先止血。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将全部希望押在残留的记忆里。

      床。屋里有一张床。她扑过去,膝盖一软,人撞在床沿上,手则攥住床单,狠狠一扯——

      “嘶啦!”布开了。她攥着布,爬起身就跑。

      “对不住,对不住。”红山榗把叠厚的布按上去,另一只手压住布边。掌心下,温热漫上来,从布层底下往外渗,顺着指缝往外溢,湿嗒嗒的。

      红山榗咬紧牙,把女人双腿托起来,膝盖顶住,不让她往下滑。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去够布条。够到了,从膝弯底下穿过去,绕,再绕,最后用牙咬着布头,手上使劲一拉,打了个死结。暗红色的珠子,顺着腿侧往下滑,一滴一滴,往草席缝里渗。她盯着那血,手指压得更紧。

      “撑住啊……”

      血,暂时止住了,可这只是权宜。女人面色白得像纸,气若游丝。她干脆一把抱起女人,转过身,目光砸向地上瘫着的云程,恨不得能剜下他一块肉来。

      王贵还在那儿踹,踹得额角青筋都暴出来了,云程一张脸肿得发亮,眼睛半睁不闭,只剩出气。

      “差不多得了!”红山榗喝道,“别真踹死了,这畜生留着还有用。扛上,带走!”

      王贵这才啐了一口,收住脚,像拖死狗一样将云程拽起来。

      红山榗转身,对尹姑娘急声道:“尹姑娘,从我怀里掏出布包,遇见人就洒上去,别怕。”

      “好。”尹姑娘照做,扬手便是一把药粉洒向前方扑来的守卫,却一脸忧心忡忡。守卫被呛得连连咳嗽,片刻之后尽数倒地。

      王贵扛着云程断后,几人趁着夜色,坐上停在郊外的马车。

      马车一路狂奔,避开官道,从偏僻小巷绕进王贵城南的别院。

      到了王宅,王贵将云程随手扔进柴房。红山榗已将人安置在床上,往她舌下压了片老参吊命。

      她退开半步,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片刻,嗓子哑着:“要不你们请个医师来吧?”

      “夜已深了,这会儿怕是不好请到医师,就算请到了,姐姐这病情,只怕……只怕也来不及了。万一医师也无能为力,这又如何是好?红姑娘,我求你。”

      尹姑娘话还没说完,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往下坠。红山榗一把攥住她胳膊,往上提,没让她跪下去。盯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沉声道:“不是我不愿,是我真没把握。这是人命,不是儿戏。”

      王贵站在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盯着红山榗,眉头越拧越紧。白日里她还会制粉,方才诊脉也利落得很。怎可能不懂救人?这两个女子的命运,让他联想起自己的姐妹,若她们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又该怎么办?况且他方才揍了人,火气还没消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你不是说你精通药理吗?怎么就不能救人呢?”

      “懂和会是两件事啊,我从来没救过人。”

      红山榗扶住额,掌心一片冰凉。怎么办?怎么办!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后背已经湿透了,像被人架在火上,从里到外都在烧。

      “对不起,红姑娘,我刚刚心急了,是你救了我们,我不该再难为你,但是我阿姐性命垂危,只要你肯试一次,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我真的什么都不会,我……连自己都不信。”

      红山榗一直以来资质平庸。旁人或有后台,或具天赋,短短几年、十几年便能步步高升,她却熬了八十年,才勉强坐上红鸾星的位置。学新法时,从陌生到熟悉,她要失败上几十次;从熟悉到掌握,更是要摔几百次跟头。放弃过吗?数不清多少次。可她乐观,总是劝自己,反正已经输成这样,多试一次又何妨?万一,下一次就成了呢?靠着这点微薄的成功的喜悦,她咬着牙啃下一个又一个新法。月老常常说她笨,但又不得不承认红山榗是一个极其有毅力的人。

      可这次不一样。她只有一次机会,要涉足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一个连寻常事都要磕磕绊绊的蠢人,要去救一条危在旦夕的性命。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红山榗从不怕旁人嘲笑,她怕的是自己。恐惧像浓稠的墨,从眼眶往里灌,灌得满满当当。她的眼瞳在墨里浮沉,一颤一颤的,那是被惊惶一口一口啃过的样子,坑坑洼洼。

      这时候,尹姑娘突然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红姑娘,我信你,如同你当初信我一般。”

      红山榗愣神,思绪竟有一刻从恐惧中抽离。

      “初遇那日,你对我的身份、境地一概不知,却仍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我。若没有你,我甚至连我阿姐都见不到,更何谈能把她从云程手里救出来呢?所以我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你,今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如同你那日一般,不问缘由,毫无保留地信你。”

      红山榗怔住,眼眶微热。未等她回应,尹姑娘已轻轻拥住她,一如当初。

      这一刻,红山榗听见自己心里某处坚定下来的声音。人命关天,不能再迟疑。

      “我尽力一试。”

      好在白日里就在药铺添置了足够多的药材,如今只需要认真去做。

      首先,这是气随血脱之证。血若止不住,气便守不住。当先外敷止血,再大补元气,以气摄血。里外同施,方能稳住。

      “王贵!”

      “在!”王贵应声,手里已经攥着药铺钥匙,随时准备往外冲。

      “药铺里东西还全吗?”

      “全!必须全!”他拍着胸脯,钥匙晃得哗啦响。

      “好。”红山榗神色镇定,声音不疾不徐,“王贵,你去取个干净的砂锅,取人参二两,切成薄片,加水约一升半,武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煎三刻,煎取药汁约八合,记住了吗?”

      王贵神色一凛,闭眼飞快复诵一遍。

      “不错,一字不差。尹姑娘,院里桌上有三七粉,你去全部取来。再烧一盆温开水,多备干净软布。”

      “好。”她略一点头,动作干脆,跑了出去。

      红山榗蹲身在女人床头,左手缓缓探向她的额头,体温有些凉了。她凑近床边,轻声呼唤:“尹姑娘?”

      “冷……”昏迷中的女人无意识地低喃。

      红山榗心一紧,掀被查看,只见垫布上又是一滩暗红,血仍在间断地渗,情况不容乐观。

      此时尹姑娘端着水盆快步进来,臂弯搭着一叠净布。红山榗反手合上门,压低声音:“接下来,我需要你帮忙。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尹姑娘毫不犹豫应下:“好。”

      二人迅速净手。

      红山榗轻轻取下女人身下染血的布条,就着烛光细看伤处。

      伤口在腿根内侧,深可见骨,痂是结了,薄薄一层,底下的血丝还在往外渗。周围组织黏在一块儿,她轻轻拨开,露出里面的颜色——晦暗的,发乌的,指腹按上去,软得像烂肉。

      她正要动手,余光忽然一顿——女人小臂内侧横着几道细长的口子,皮肉微翻,边缘发褐,已经干涸结痂了。腰间也有,肋下也有,像是被用细刃划过数次,密密麻麻布了大半个身子。

      她短暂地闭了闭眼。不是不想替她把那些也一并料理了,只是眼下分不出神。血还在一层一层往外渗,拖不得了。

      她吸了口气,拧干温布,从外围开始,一圈一圈往中心旋。动作又轻又稳,连呼吸都在克制。

      再用干的软布轻轻吸去泌出的脓水。一遍,两遍,如此反复数次,才低声道:“药粉。”

      尹姑娘立刻递上打开的药瓶。红山榗将三七粉均匀细致地洒在创口表面,随即用干净的布极轻地按上去,让药粉充分贴合。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也浑然不觉。

      “布条。”尹姑娘递上剪好的长条棉布。红山榗手法麻利,由内向外,松紧适中地一层层缠绕包扎,最后利落地打结固定。

      夜寒袭人,王贵不禁瑟缩了下,他端着药碗敲门,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红山榗开门,让王贵进来。他端着药碗,脚步放得很轻,递给尹姑娘时,碗底在掌心稳了稳。

      红山榗捏住女人下巴,把嘴撬开。尹姑娘舀起一勺,送进去。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药勺碰着碗沿的轻响。

      时间过得很慢。

      “之后每隔一刻钟喂一次,每次两三勺。看着她的呼吸和脸色,有一点不对,马上喊我。”

      “好。”

      红山榗走到桌边。铺纸,研墨,提笔。笔尖落下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纸上。

      外洗方:艾叶三钱至五钱,水煎一刻,待温以净布蘸洗创口,每日二至三次。

      内服方:依八珍汤加减,气血双补。若血热妄行,可加侧柏叶、地榆炭;若寒凝瘀滞,可加炮姜、肉桂。

      外用:可辅以生肌玉红膏生肌。

      搁下笔,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探女人的脉息,脉象虽弱,却有了渐稳的趋势。

      “两个时辰后,要用艾叶水给她清洗。”红山榗嘱咐道。

      红山榗将方子递给王贵:“方子收好,明天照抓。现在你们两个还熬得住吗?”

      王贵搓了把脸:“我精神头足着呢,现在还能去外面跑两圈。”

      “行,那你两个时辰后再来跟我换。”

      王贵“哦”了一声,坐在桌边。

      “紫菀姑娘,去睡觉吧。”红山榗放轻声音。

      她叫她紫菀。尹紫菀抬眼,诧异一闪,随即敛去。

      她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些,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低低说了一句:“我陪着阿姐。”

      红山榗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悄悄关上门,退出去。

      火光如豆,昏黄的光拢着床榻。女人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尹姑娘的侧脸埋在阴影里,王贵靠在桌边,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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