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11、第 11 章 入夜，

　　入夜，云府门前两排守卫腰刀映着冷光，确实森严。

　　“跟我来，走这边。”她引着王贵，悄无声息潜至那段矮墙下，手指抠了抠墙壁与树的缝隙，低声道，“动作要快。”

　　王贵仰头看看墙，咽了口唾沫，还是认命般跟着她。

　　红山榗脚蹬树干，手一攀，噌噌几下就上了树。

　　王贵在下头抱着树干，腿蹬半天蹬不上去。树皮蹭得他龇牙咧嘴，跟头笨熊抢蜂蜜似的。

　　好不容易爬了上去，两人刚伏在墙头瓦片上，还没来得及庆幸，下方一点飘忽的灯笼光忽然晃了过来。

　　王贵吓得一哆嗦，手下意识往怀里装药粉的布包摸去。

　　红山榗眼尖，已瞥见树下阴影里蹲着两个守卫，弓箭正缓缓抬起，箭头寒光在月色下一闪，正瞄准他们这边。

　　“撤！”她低喝。

　　几乎是同时，王贵因过度紧张，攥着粉包的手一抽筋，整包药粉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黄雾，夜风一卷，直扑下面守卫的面门。

　　“阿嚏——！”

　　下面顿时传来压抑的喷嚏。

　　红山榗趁机沿着树干往下滑，不料一只脚脖子恰好卡在了横生的歪枝里，进退不得。

　　“哎哟，疼疼疼！”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悬在半空，眼看下方守卫虽被迷了眼，却已开始胡乱挥舞兵器。

　　情急之下，她伸手胡乱一抓，正好攥住了上方王贵的裤腰。

　　“快搭把手！拉我上去！”

　　王贵自己还没站稳，被她这么一拽，差点从墙头栽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扒住瓦片，可裤腰带被红山榗在下面攥得死紧，勒得他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你、你先松手！”他又急又羞，耳朵尖都烧起来了，“你攥着我裤子，我咋够得着你？！”

　　红山榗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哦”了一声松开。

　　王贵长舒一口气，刚在瓦片上撑起身，想回头拉她，岂料刚才被拽松的裤腰一下子褪到了脚踝，两条黑布裤筒堆在鞋面上，月光下，一条绣着俗气金元宝的底裤格外醒目。

　　红山榗：“……”

　　王贵：“！！！”

　　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羞愤欲绝：“看什么看！不许看！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谁要看你！”红山榗没好气地啐道，趁机用力一掰，终于把卡住的脚挣脱出来。

　　她也顾不上狼狈，伸手让王贵拉了一把，重新翻上墙头。“快走。”

　　两人慌不择路地跳了下去，跌进一片茂密的草丛里。

　　她迅速靠近昏迷的守卫，两只手架起他的胳肢窝。

　　壮汉的重量全坠在她手腕上。红山榗拖着人往花园里走，走了几步，手臂酸得打颤。可手上那人，死沉沉的，愣是没挪动半寸。

　　余光瞥见王贵还杵一边发愣，她牙一咬：“你是门神吗？帮忙啊！”

　　王贵紧跟着，抬起他的双腿。

　　路过花草时，守卫的身躯擦过，引得花草晃了晃。

　　二人把人架起来丢进墙根的野草丛里。草窠密匝匝裹住他的身形。

　　红山榗足尖勾着遗落的弓箭，顺脚往草底一踹，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忽然，身后脚步声“笃笃”响起。红山榗脸色一变，拽住王贵就往柱子后头缩。

　　两人很快贴进暗影深处。

　　心跳撞在嗓子眼，她后背贴着冰凉的廊柱，侧耳去听。

　　脚步声近了。几盏灯笼晃进来，昏黄的光在地上淌，把影子搅得支离破碎。

　　光从柱子边缘擦过去，没往这边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这云老板真是不一般，大半夜的自家宅子里都要严防死守。

　　越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

　　她借着晃动的微光辨认方向——白天记住的那个院子，位置偏，门窗紧闭，在东北角。

　　“这边。”她扯了扯王贵袖子，两人贴着墙根，像两道影子，融入云府更深的黑暗里。

　　刚松一口气，脚才迈出去。

　　一个身影忽然从花园边的石子路上窜出来。

　　那人快步穿过月洞门，身形轮廓与白日里见过的云程好像有几分相似。

　　她盯着那道背影，对后面的王贵嘘声道：“走。”

　　那人一路疾行，径直到了白天那处荒僻的别院。

　　别院的墙门上长满了爬山虎，跟后面的山连做一片。

　　屋里仅透出一小片光，照出云老板手上的动作。

　　他猫着腰，凑到门前，手指捏着细铁丝往锁眼里探。

　　“咔哒。”

　　锁开了。他却没急着推门，身子顿住，飞快地扭头往后扫了一眼。

　　他回头的时候，俩人恰好走到月洞门边，见他突然顿住，红山榗反应极快，拉住王贵往月洞门墙边一靠，完美避开他的视线。

　　王贵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冷意透进衣裳，还没来得及喊疼，嘴就被她掌心死死捂住。

　　闷哼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口气，从他鼻腔里仓皇地喷出来。

　　红山榗对着他轻轻摇头，食指竖在唇边。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她才把手慢慢挪开。

　　红山榗侧目瞄了一眼对面，别院的门重新关上，门前的人不见了，门里的光亮深了些，他已经进去了。

　　碎发扫过红山榗沾着草屑的脸颊，她使劲挑了挑眉。

　　王贵直愣愣回望着门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啥意思？”

　　她撇嘴，踹了一脚他的鞋，悄悄摸摸溜回小路上。

　　“哦。”他立马跟上。

　　王贵到底是头回干这勾当，哪哪儿都不熟练，不像红山榗，已深谙偷鸡摸狗之道。

　　她踏上台阶，顺势蹲下，将耳朵轻轻抵住破旧的门板。

　　王贵学着她动作把耳朵贴了上去。

　　门外风声呜咽。

　　门里也有声音。也是呜咽。

　　云程的话音低低传来：“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跟你姐姐在一起么？今天我成全你们，还逃什么？”

　　“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陌生的女声怒斥道。

　　云程低笑一声：“你便是成了鬼，与我的缘也断不了。更何况，鬼又何妨？在我这儿，神仙也得低头。”

　　烛光一晃，男人的侧影在门上闪过。

　　红山榗屏住呼吸，耳朵追着门缝往里挤。

　　吵闹声底下，还有细细的抽泣声，压得极低。

　　她攥紧了拳头。

　　这声音——是尹姑娘！

　　云程再度开口，语气轻慢：“你们姐妹倒也聪明，一个假扮姐姐引开官府注意，另一个乔装混入添色坊探听。若非彩娟提醒，我险些被你们骗了过去。”

　　“彩娟？她投奔了你？难怪那批货会出问题。”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往上挑，像是不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云程：“何止告密，她还怀了我的骨肉。”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门内门外，听见此话的人皆是一震。

　　红山榗暗自咬牙：这云程，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

　　静默中，男人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尹家的女儿，个个姿容出众。尤其是二小姐，容貌娇美，性子软糯。这张脸若是毁了，想必更有意思。”

　　听到这话，抽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后，另一人怒骂道：“畜牲，你休想！”

　　红山榗的手探进腰间药囊，身子贴紧门板，扒开门缝往里看。

　　墙上影子森然晃动，长长短短的，像什么活物在扭。她眼神扫过去，便定住了，竟都是刑具——烙铁、铁刺、剥皮小刀，一件件挂在墙上，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飞快移开眼，喉咙发紧。

　　昏光之中，一女子被铁链锁在墙边，长发披散，奄奄一息。

　　她双目欲裂，声嘶力竭地怒吼：“放开我妹妹！有本事冲我来！”

　　云程侧过脸，灯光照出他深陷的脸颊，面皮如蜡，紧紧贴附在高耸的颧骨上。他低低笑了：“冲你来？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有什么意思？倒是你妹妹这张脸——细皮嫩肉的，一刀下去，该多有趣。”

　　女人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吼得撕心裂肺。他不看，不答，从墙上缓缓取下一柄剥皮小刀，指腹轻轻蹭过刃口。

　　伴着声嘶力竭的喊声，女人拼尽全力去挣手上的铁链。

　　她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乱响，腕上顷刻间皮开肉绽。

　　红山榗心头火起，扭头看向王贵。他眉头紧锁，对上那眼神，点了点头。

　　云程转身，几步跨至尹姑娘身前，一只手箍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狠狠扳向烛火。刀尖悬在她颧骨上方寸许，微微颤动，像在丈量从哪里下第一刀。

　　王贵一脚踹开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云程眼前一花，只看见一道黑影从门口撞进来，快得像豹子。他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还没抬到位，拳风已经扑面而来。

　　红山榗一眼扫见墙上那把锤子。

　　锤柄入手，沉甸甸的。

　　尹姑娘腕上的铁链横在眼前。

　　她抡起锤子，对准锁扣的位置，狠狠砸下去。

　　“铛！”

　　锤头砸在铁链上，手臂震得发麻，锁却没开。

　　她只好猛吸口气，又抡起来，砸得更狠。

　　“铛！”

　　铁链崩开，从尹姑娘腕上滑落。

　　尹姑娘手腕一松，整个人软了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把人架在怀里。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另一根铁链上。

　　她把尹姑娘扶起来，转身，借着刚才的力气抡锤，再砸。

　　一下，两下——

　　“铛！”

　　锁开了。

　　女人的手垂落在地上，那只手前一刻还充着血，后一刻便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阿姐！”尹姑娘惊呼一声，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

　　红山榗丢开锤子，跪坐在地上，轻轻将手指搭在女人的脉搏上。

　　指尖按上去，她眼睛瞬间瞪大，手不知不觉抖了一下。

　　女人睁开眼，血糊了半张脸，眸子却清亮得很。

　　她靠在妹妹肩头，扯出一个笑。那笑明明那么吃力，却偏要做出来安抚人。

　　红山榗张了张嘴，她看着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