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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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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程眼里的兴味浓了。他就喜欢这种带刺的。
“姑娘心善,”他抿了口茶,“可这世道,善心保护不了过桥的人。保护人的,是‘规矩’。官府定的案,就是最大的规矩。规矩说桥该塌,它便塌了,无关上面是谁。”
红山榗似懂非懂,接过茶:“哦,规矩。那明月楼,就是没守规矩?”
“尹家?他们不是没守规矩,是亲手拆了自家的桥。以次充好,祸及他人,证据确凿。所以云某常告诫手下,”他目光倏然转向红山榗,变得锐利,“在这行里,你可以是狼,是狐,但绝不能是没拴链子的疯狗。咬了不该咬的人,结局就是乱棍打死。”
红山榗胃里翻腾得厉害,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阵恶心压下去。规矩?说得好听,不过是把吃人的事做得体面些罢了。
再抬起头时,眉眼低垂,嘴角微颤,后怕和崇拜混得刚刚好。
“那现在武阳郡的香料行,云老板就是定规矩的人了吧?”
云程微微一笑,不接这奉承,身子往前倾了倾。就那么一点,红山榗却觉得头顶的阳光被他挡掉一块。
“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只是最遵守规矩,因而走得最稳的那个。”
他话锋一转,目光黏上来。从脸到脖子,一寸没落。
“倒是姑娘你,让人想琢磨。旁人听到这些,要么吓得噤声,要么谄媚附和。你却敢问,敢质疑。这世上,值得琢磨又能被琢磨的人,不多。”
她干笑两声,胡乱端起茶碗挡住脸:“我有什么好琢磨的,一个采药的。云老板还是琢磨你的香料桥怎么更稳当吧。”
这人心思太深,她必须更小心,不能再被动地被他牵着走。
走神之际,红山榗端起茶碗喝一口,那茶是云程刚为她斟的,她忘了。
瞬间被烫得“嘶”一声全吐出来,舌头都麻了:“烫、烫死了!”
恰在此时,管家匆匆上桥,在亭外躬身,声音清晰:“爷,郡守府来人催问,那批预备进京的沉香可检视妥了?陆大人那边等着回话。”
云程眉头一蹙,随即舒展开,只淡淡道:“回话,早已备妥。品质,只会比往年尹家供上的更好。”
“是。”管家利落退下。
云程转回头,对红山榗歉然一笑:“琐事缠身,让姑娘见笑了。”
红山榗摆摆手,心里却豁亮:尹家刚倒,你云程就顶了尹家的缺,没鬼才怪!
“云老板生意通天,连宫里都送得到。”她故作惊叹。
“不过是贵人抬爱,尽些本分。”云程说得谦逊,目光却再次落回她身上,像在评估一件藏品,“生意再大,有时也无趣。反倒不如遇见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鼻尖微动,“譬如姑娘身上这股特别的草木清气,闻着让人心静。不知是沾了哪处山水灵秀?”
红山榗心里一紧,咧嘴一笑,满不在乎:“我从小在山里打滚,哪有什么山灵水秀,只有一身泥腥味儿。云老板是闻惯了金贵香料,偶尔嗅到点土气,觉得新鲜吧?”
“新鲜。的确新鲜。”云程缓缓点头,笑意深长,“这世间,金玉之物常有。浑然天成的‘稀罕’,才是可遇不可求。”
河风掠过,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
红山榗握着尚有暖意的茶杯,觉得那目光像冰凉的蛇信,缓缓舔过皮肤。
他的手伸过来,带着几分试探。
红山榗拍拍衣服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呦,坐得腰都僵了。云老板,你这儿景致是好,就是椅子太金贵,硌得慌。”
她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一亮,指着不远处露出的飞檐翘角:“哟,那边就是云老板府上吧?真气派!我打山沟里来,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户人家园子长啥样呢。”
她转过头,脸上堆起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羡慕。
“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她这要求提得突兀又直白,反而显得没什么心机。
云程眼中闪过一丝考量,随即化为宽容的笑意。
“姑娘既然好奇,云某岂有拒绝之理。”他优雅地起身,“随我来,正好有条小径通往后园侧门。”
小径清幽,果然通向一扇精巧的侧门。
云程并未真想让她观赏,只是站在中庭,随意指点着园内可见的亭台楼阁,语气平淡却透着自傲。
红山榗嘴里“哇”“哦”地应和着,眼珠子却像探针一样扫视。
园内花木扶疏,看着挺寻常。可走几步,红山榗就觉出不对。路也好,景致也罢,拐来拐去都往一个方向引。深处有一道更高的墙,圈着个独立院子。
那院子门窗紧闭,跟前面那些花啊草的,完全两个天地。
正看着,一个仆役端着食盒从角门闪出来,步子很快,往那边去。
“云老板家真大,这得有多少间屋子啊?”她故作天真地问。
“不过栖身之所罢了,”云程淡淡道,似乎不愿多谈园内布局,话锋一转,“姑娘若喜欢,日后常来坐坐便是。”
“好啊好啊!”红山榗满口答应,心里却记下了那封闭院落的方位。
她又磨蹭着看了几眼,才心满意足般告辞。
云程示意一名小厮送她出府。
走在路上,红山榗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粘在背上。
她猛地回头。
只见侧后方一个月洞门边,人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瞥见了一个臃肿的轮廓,似乎是个小腹隆起的人,不像寻常仆役或护卫。
那人躲闪的动作,分明是在窥探。
她按了按太阳穴。小腹隆起的男人?还是女人?方才那一眼太快,她没能辨清。
送她的小厮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盯着她。是云程不放心,还是这府里另有眼睛?她按下心头疑窦,神色如常地走出云府。
直到回到喧闹的街市,混入人流,红山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
那个紧闭的院落,戒备森严,绝不仅仅是库房或书房。
还有那个偷窥者。如果是云程的人,大可不必如此鬼祟;如果不是,那云府这潭水,比她想的还深。
光天化日的参观只能看到皮毛。想确认,只有一个办法——夜探云府,找到那个院子,看个究竟。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这时候,她想起了王贵。这事儿,需要一个帮手,哪怕是个蹩脚的帮手。
院子里,王贵端着瓷碗喝下一口水,不料听到这话,“噗”地差点喷在红山榗身上。
“咳!咳咳!你没开玩笑吧?夜袭云府?我?跟你?”
红山榗往后躲了一下,水珠顺着桌缘往下淌。
“对,就我跟你,人多了打草惊蛇。”
“不是,姐姐,”王贵压低声音,脸都白了,“就算跟你说的一样,云家陷害尹家,可云家背后是郡守啊!我……”
红山榗一拍桌面,木桌震得茶盏叮当响,她站起来:“我就跟你直说吧,退婚的办法就两个。
一个,就是你能养活自己,让你家人放心,可是你也说了,你什么都不会。
另一个,就是搞垮云家,云家一倒,你爹娘还会看得上你未婚妻吗?
你要是跟我去云府真发现了什么,既能证明你自己,又能扳倒云家,退婚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话很合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晃了晃,好像在思索,但没接腔。
红山榗知道他在犹豫,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儿个,可是亲眼去云府外头瞧过了。里头有鬼!”
王贵脖子一缩:“有鬼你还叫我去?我最怕鬼了!”
“不是真鬼,”红山榗眯起眼,“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个独门独院,守得跟铁桶似的,连送饭的过去都要被盘查。更怪的是,我走的时候,还有人盯着我。”
她看着王贵越来越惊疑的脸,继续加码:“你想想,什么样的人,需要被这样藏起来?什么样的事,怕被人瞧见?”
王贵喉结滚动,冷汗慢慢渗出后背。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要是跟我去,万一真找到什么。那就不光是帮你退婚,更是扳倒云家。你想想,云程连尹家都能吞得骨头都不剩,等你家没用了,你觉得他会对你爹娘客气?”
王贵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再一细想,又十分不对。
他怀疑地望向她:“就凭我们两个,能搞垮云家?”
红山榗认真道:“怎么不可以?我,红山榗,精通百草,你,王贵,益州大户,开朗乐观。”
王贵一脸期待:“然后呢?”
红山榗苦思冥想,继续道:“宅心仁厚。”
王贵把脸伸得更近:“然后呢?”
红山榗挤眉弄眼,终于又从脑袋里想出来:“大智若愚,你一定会帮我的。”
“唉,行吧。”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下定了决心。
“那神棍不是跟你说过,我才是能帮你的人嘛,说明这事儿能成啊。”红山榗继续引诱。
“可是我们俩都不会武功啊。”
红山榗嘴角咧起来:“不用,我会搓丸子、磨药粉啊,到时候,咱俩把那帅帅小夜行衣一穿,往空中洒洒粉,云府的守卫还不得拜倒在咱俩的手下?还不用打打杀杀的,多轻松。”
这番话彻底打动他:“有点意思啊,那粉在哪儿呢?”
“哎呀,这手头有点紧,不过呢,这点小事,对你王大公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对着他笑,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想,再不同意,我就要动手了。
王贵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一咬牙,像是把后半辈子的胆气都攒到了一起:“行!干了!”
“这就对了!”红山榗一拍他肩膀,“走,先置办家伙去!地方我都看好了,侧门有一段矮墙,还有棵树,好下手,巡逻的换班也有空隙。”
说干就干。王贵反手就在自家别院后头盘了间小药铺。
两人猫在里面,门窗紧闭,捣鼓得乌烟瘴气。
红山榗负责配比研磨,王贵就照着吩咐筛粉装包,被呛得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