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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川谷   “你不 ...

  •   “你不好奇我怎么解的?”沈照问。
      萧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正蹲在溪边,用左手掬了水往脸上泼。晨光从东面的山坳里斜打过来,把溪水照得发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骁已经被他打发回营了。走的时侯满脸不情愿,但萧彻只说了三个字——“回去等”,周骁就闭了嘴。二十个玄甲兵跟着周骁撤出了山沟,马蹄声从近到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白骨岭的方向。
      现在这条山沟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照靠在岩壁上,看着萧彻的背影。萧彻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站起来,转过身。衣领湿了一截,贴在颈侧,日光底下能看见脖子的线条从下颌一路收进领口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动了一下。
      沈照把目光移开了。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解法?”萧彻走回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知道一点。”沈照说,“忘川谷有个蛊师,姓柳,据说是当年北朔南离还没分家的时候,宫里养蛊的那一脉传下来的。同命蛊就是他祖师爷那一辈的东西。找到他,他看了具体情况才能拆。”
      “忘川谷在哪?”
      “北边。翻过白骨岭再往北走四天的路程,中间隔一道黑水峡,过了峡就到了。”沈照说着,歪了一下脑袋打量萧彻,“但你走不了四天。”
      萧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青紫色已经爬到了肘弯再往上约两寸,蛛网状的纹路比早上又密了一些,在日光下像薄薄的瓷釉底下的裂纹。
      “四天,”萧彻说,“撑得住。”
      “你现在撑得住,再过两天这颜色走到肩膀,你的右手就彻底废了。再过四天走到心口,”沈照顿了一下,“我也活不了。”
      萧彻抬起眼看他。
      沈照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到不像在说自己会死这件事。“同命蛊是双向的。你那边蛊虫爬到哪里,我这边就跟着到哪里。你死了我死,我死了你也死。所以你现在走不了也得走。”
      “你腿能走?”
      沈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布条缠着的伤口在方才起身的动作里又裂开了,渗出来一层新鲜的血,洇湿了最外面那层布。“……不太能。”
      萧彻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走过来,在沈照面前半蹲下去,背对着他,偏了一下头:“上来。”
      沈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腿走不了,我右手暂时还能用。上来。”
      沈照盯着萧彻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宽阔,肩膀的线条被玄色的衣料绷着,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是晒久了的麦色,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从领口底下延伸出来,像被什么锐器划过,但年头久了,只剩一条白线。
      “萧将军,”沈照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性的笑,“背你的死对头,你不膈应?”
      “膈应。”萧彻说,“所以你快一点,别让我反悔。”
      沈照笑了一声。他撑着岩壁让自己站起来,右腿刚用力就疼得整个人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单腿跳了一小步,趴到了萧彻背上。两条手臂从后面绕过去,搭在萧彻的肩上。他刻意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挂在那儿,身体也没有完全贴上去,留了两三寸的空隙。
      萧彻把他往上颠了一下,让他趴得更稳,然后站起来,迈步往前走。
      “你身上有苦艾味。”萧彻忽然说。
      沈照愣了一下。“……你鼻子真好。”
      “昨天就闻到了。”
      “南离人都熏这个,防虫的。”
      “你身上比他们淡。”
      沈照没接话。他偏过头,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落在萧彻的侧脸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萧彻的眉骨,高而深,左眉那道疤在日光底下微微泛着肉粉色,一路切到眉尾,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你眉上那道疤,”沈照开口,“谁留的?”
      “十二岁。练兵的时候被同营的人误伤。”
      “误伤?”
      “他说不是故意的。后来他调走了。”
      沈照听了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萧彻说“调走了”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倒是那个“误伤”的“误”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
      他们沿着山沟往北走。萧彻走得不快,但也算不上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微地摆动,袖口滑上去,露出那片青紫。沈照趴在他背上,低头就能看见。
      “你的手,”沈照说,“现在什么感觉?”
      “麻。”
      “多麻?”
      “像泡在冷水里,别人碰我不知道,我自己用力还能动。”
      “疼不疼?”
      “不疼。”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蛊虫在你体内铺路的时候应该是疼的,你现在不疼,可能是还没到那一步。”
      “你倒是挺了解。”
      “我的人查了一夜的旧档,比你知道的多一点。”沈照说,“同命蛊的蛊虫是雌雄一对,雄蛊进宿主身体之后会从接触点往外爬,往心口的方向铺一条‘路’。雌蛊留在原宿主身体里不动。雄蛊铺的路越长,两个宿主之间的感应就越强。到最后,雄蛊爬到心口,两个人的心跳会完全同步。”
      “同步?”
      “你跳一下,我也跳一下。你停了,我也停了。”沈照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挺公平的。要死一起死,谁也不用欠谁。”
      萧彻没有回答。他背着沈照走了一段路,脚步踩在碎石和干泥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乍一看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再仔细看,那影子微微晃动着,分不出边界。
      “你重吗?”萧彻忽然问。
      “不重。”
      “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沈照愣了一下。“……没吃。”
      “今天早上呢?”
      “没吃。”
      萧彻不说话了。但他脚下的步速稍微加快了一些。沈照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萧彻肩胛骨在衣料底下一下一下地动,肌肉收紧又松开,每一次抬腿都稳得像踩在尺子上量过。
      “……你平时也这么背人?”沈照问。
      “不背。”
      “那我是第一个?”
      萧彻没回答。但沈照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下,很浅,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沈照趴在他背上、距离近到能数清楚他耳朵后面的小痣,根本不会发现。
      沈照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路。山沟越来越窄了,两侧的石壁慢慢收拢,头顶的天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蓝带子。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水汽——溪水的源头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前面有岔路。”萧彻说,“往左还是往右?”
      “往右。往左是断崖。”
      萧彻往右拐。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湿泥,踩上去有点陷脚,他每一步都踩得更稳了一些。沈照挂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地颠,搭在萧彻肩上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萧彻的脖子,碰到的时候他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又慢慢落回来。
      “你手冷。”萧彻说。
      “你背上热。”
      这对话结束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和水流声。山沟里的溪流从旁边的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路沿往下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青苔。
      走了一阵,萧彻的呼吸开始变沉。不是累的——沈照听出来了,那呼吸的节奏没乱,但频率比方才快了一些,而且每次呼气都比吸气短。沈照低下头去看萧彻的右手——袖口下面,那片青紫已经爬到了上臂,边缘正在往肩膀的方向靠近。
      “你的手,”沈照说,“是不是麻得更厉害了?”
      “嗯。”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段。”
      “你走不了。”
      “我单腿跳也行——”
      “沈照。”萧彻打断他,声音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你安静。”
      沈照闭嘴了。但他把搭在萧彻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从松松挂着变成了轻轻抓着,拇指按在萧彻的锁骨上方,能摸到皮肤底下血管的搏动。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没有乱。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沟终于走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浅滩,溪水从乱石间漫过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枯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浅滩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一道被踩出来的土路,沿着坡面蜿蜒着往北面更高的地方延伸。
      萧彻在一棵歪脖老柳树旁边停下来,半蹲下去把沈照放下来,让他靠着树干坐好。然后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把右臂伸到面前,撩开袖子看了一眼。
      青紫色已经从肩膀漫到了锁骨下方,边缘那层蛛网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地、几乎看不见地蠕动着,像有什么极其细小的东西在血管壁上攀爬。
      沈照也看到了。
      他盯着那片蠕动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把左手掌心摊开在自己膝盖上。
      萧彻转头看他。“你干什么?”
      沈照没答,匕首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鲜红的,和常人无异。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几息,然后抬眼看向萧彻:“你碰一下试试。”
      “试什么?”
      “看看你碰我的血,还会不会再种蛊。”
      萧彻没动。他看着沈照掌心那道伤口,血珠从划痕里慢慢渗出来,聚成一小颗,在日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你的血昨晚触发了同命蛊,现在再碰,万一——”
      “万一再种一条,我们就死得更快一点。反正也快不了多少了。”沈照把掌心往前递了递,“我查了旧档,同命蛊的雌蛊在宿主身体里只有一条。只要雌蛊还在,雄蛊就只会走它铺好的那条路,不会再搭新桥。你碰我现在流出来的血,最多就是沾一身腥。”
      萧彻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食指,在沈照掌心的血上轻轻沾了一下。
      指尖碰到血的瞬间,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什么都没有。指尖不麻、不痒、不变色,那片血就只是血,慢慢地从他的指腹上滑落,滴进脚边的土里。
      “没事。”萧彻说。
      沈照把手收回来,用撕下来的衣摆布条把伤口缠上,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自己处理伤口处理惯了的人。他把匕首插回鞘里,靠着树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
      “什么好?”
      “万一再种一条,你身上爬两条,我得跟你一起疼两倍。我腿已经够疼了。”沈照说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唯一确认的是,你的血碰我的血没事,我的血碰你当时是触发了,但那是特殊条件。现在条件没了。”
      “动情。”
      沈照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萧彻会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对,动情。但那个不是我控制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萧彻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沈照把脸别开,看着浅滩方向那片枯黄的芦苇。风从芦苇丛上扫过去,白花花的芦花被吹起来,像碎雪一样飘了满天,又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往远处走。
      两个人坐在老柳树下面,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坡,不然夜里没地方歇脚。”
      “我还能趴你背上?”
      “嗯。”
      “你不累?”
      “累。”萧彻在他面前半蹲下去,“所以你别说话了,省省我的力气。”
      沈照笑了一声,撑着树干站起来,重新趴到萧彻背上。这一次他没有留空隙——整张脸贴上了萧彻的后背,手臂收紧了,身体完全贴在一起。萧彻的后背很烫,隔着衣料把温度传过来,烘得沈照的脸颊慢慢热了。
      “你心跳快了。”沈照说。
      “背着一个人走了半天,当然快。”
      “撒谎。”沈照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刚才背着我的时候,你心跳没这么快。是你说‘天黑之前要翻过那道坡’的时候才开始快的。”
      萧彻没有回答。他抬脚迈出步子,走上浅滩,踩过乱石和溪水,往对面那片缓坡走去。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靴面上,溅湿了裤脚,他浑然不觉。背上的沈照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细细的一缕。
      他想,沈照说的可能是对的。
      刚才那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跳的确乱了一拍。因为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那道坡”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天黑之后没地方歇脚”,他想的是:天黑之后会冷,沈照怕冷,自己背上这个人的体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偏低了。
      他把那句话说成了别的样子,但心跳没骗过沈照。
      沈照在背后轻轻笑了一声,很小,像气音,但萧彻听见了。
      “萧将军,”沈照说,声音还是闷在他背上,“你背上的汗,把我的袖子沾湿了。”
      “那你别贴这么紧。”
      “我不。”
      萧彻没再说话。他迈步走上缓坡,背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妥帖地嵌在脊背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弧度里,刚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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