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掌心   萧彻回 ...

  •   萧彻回到北朔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门处的哨兵远远看见玄色披风就喊了“将军回营”,两排火把依次点亮,把营帐之间的土路照得明晃晃的。萧彻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周骁,头也不回地往主帐走。
      “将军,”周骁跟在后面,“军医已经在帐里等着了,您右手——”
      “我没事。”萧彻掀开帐帘进去,脚步没停,“明日卯时,我要白骨岭东北侧的地形图,南离在天岐关的驻军数量,还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右手。从刚才开始,右手就一直在发麻。不是用力过度的酸麻,是另一种——从掌心深处往外渗的、细密的、像被针尖一点点刺着的那种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那片皮肤底下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青紫色。
      “将军?”周骁探头进来。
      萧彻把右手握起来,藏进袖子里。“去办你的事。”
      周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萧彻的神色,到底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来,主帐里只剩萧彻一个人。案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的气流吹得歪了歪,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一整个轮廓都晃晃悠悠的。
      他走到案前坐下,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灯下看。
      掌心那道口子是方才和白骨岭上最后那一刀震裂的,不算深,军医来缝两针的事。但让他皱眉的是那道口子边缘的皮肤——青紫色,从伤口往外扩散了大约半寸,像墨滴进水里洇开的样子。不疼,只是麻,麻得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肘弯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碰什么都钝钝的。
      他拿左手按了一下那片青紫。
      没有感觉。
      他又按了一下,用了点力,指甲掐进去。
      还是没感觉。
      萧彻盯着掌心看了片刻,从案边拿起一卷军报,用左手翻开。字能看,能读,能理解,但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停在第一行足足十几息才真正“看进去”——他的注意力一直有三分之一挂在右手上,挂在那片越来越明显的麻木里。
      “来人。”
      帐外值守的士兵掀帘进来。“将军。”
      “去把周骁叫回来。”
      士兵还没来得及应声,帐帘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周骁的脸探进来,神色有点不对。“将军,我正想回来跟您说——”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彻摊在案上的右手上,瞳孔缩了一下,“您手怎么了?”
      “先说事。”
      “天岐关那边的人传回消息,”周骁两步跨进来,声音压低了,“南离天机阁的人今晚没回关内。白骨岭往南三十里的几个据点都撤了,人像凭空没了一样。”
      “沈照呢?”
      “没找着。咱们的人沿着槐树林往南搜了十里,血迹到一条溪边就断了。溪水是活的,找不到气味。”
      萧彻“嗯”了一声,没做评价。他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那片青紫色比方才又往外扩了一点,已经蔓延到手腕了。
      周骁终于忍不住了:“将军,您这手到底——军医就在隔壁帐,我叫他过来——”
      “周骁。”
      “在。”
      “你伸手。”
      周骁愣了愣,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萧彻用左手捏住周骁的食指,用了正常的力气掐了一下。
      “嘶——将军您干嘛?”周骁猛地抽回手,甩了两下,“您这力气掐石头都掐得碎……”
      萧彻没理他的抱怨。他抬起右手,用同样的方式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背——疼,正常的那种疼。然后他又掐了一下右手的掌心,那片青紫色的区域。
      什么都没有。像掐一块木头。
      “将军?”周骁的脸色变了,“到底怎么了?”
      萧彻把右手搁回案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在白骨岭上,有没有碰过沈照的血?”
      周骁想了想,摇头。“没有。围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您拎起来了,我就没近过他的身。怎么了?”
      “我碰了。”萧彻说,“满手都是。”
      周骁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警觉。他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去看萧彻摊在案上的右手掌心,油灯的光照在那片青紫色上,边缘正在一点点地变深,从紫往乌黑的方向转。
      “这……”周骁的声音有点紧,“这不会是毒吧?南离那帮人惯会用阴的,是不是刀上淬了——”
      “不是刀。”萧彻打断他,“是血。”
      “血?”
      “我伤他那一刀,刀锋上什么都没有。是后来他流出来的血沾到我手上,才开始麻的。”萧彻把右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他身上的血有问题。”
      周骁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您现在的意思是……您中了他血的毒?”
      “不确定。”萧彻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风灌进来,带着营地篝火的焦烟味和远处白骨岭方向传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把帘子放下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晚起,任何人不得直接接触南离那边的人。尤其是伤口、血液。碰了的立刻报上来。”
      “是。那您——”
      “我没事。”萧彻坐回案前,用左手把方才没看完的军报重新拿起来,“去办事。”
      周骁站了几息,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帐帘落下来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看,萧彻低着头在看军报,右手搭在膝盖上,袖口盖到指尖,什么都看不见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彻把军报搁下,抬起右手,慢慢地把袖口往上推。那片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两寸,边缘仍在缓慢地往外拓,像夜色从掌心渗出来。麻木的感觉沿着手臂往上走,已经到了肘弯。
      他不慌。
      不慌的原因是那麻木虽然蔓延,但速度很慢,慢到以这个速度,整条手臂废掉大约需要十天以上。如果十天之内他还没找到解法,那该慌的时候再慌也不迟。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沈照的血有毒,但沈照自己活着。是天生带毒,还是后天被养的蛊?如果是蛊,那沈照本人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能在自己身上养这种东西?如果不知道——
      萧彻把右手抬到灯下,又看了一次那片青紫色。灯油烧了一会儿,火苗比方才旺了些,把皮肤底下的纹路照得更清楚了——那片青紫的蔓延不是均匀的,边缘有细微的丝状痕迹,像树根往外爬,分岔、细化,越往外越浅。
      像活的东西。
      萧彻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袖口放下来,起身走到帐角的铜盆边,用左手舀了水浇在右手上。水冲过去,皮肤表面什么都没有,那片青紫既没有被冲淡也没有泛上来,它就在皮肤底下,不动不跳,安安静静地往外爬。
      他拿布擦干了手,坐回案前,翻开了白骨岭的地形图。
      一夜没睡。
      卯时刚过,周骁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地形图和一份南离驻军的札记。他把东西放到案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萧彻右手的方向扫了一眼——袖口盖着,看不出什么。
      “放那儿。”萧彻说,“天岐关那边的消息呢?”
      “天岐关的驻军没动,昨晚没增兵也没撤兵。但天机阁的人全线收缩了,沿线的暗桩今早全拔了,一个都没留。像是故意把白骨岭以南清空了。”
      萧彻看着地图上白骨岭南侧那一片被朱笔圈出来的区域,沉默了一会儿。“沈照没回天岐关。”
      “大概率没有。咱们的人在关外蹲了一夜,没见他进去。”
      “那他还在白骨岭附近。”萧彻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片槐树林往南大约五里的一条山沟,“这一带有没有搜过?”
      “搜了。但夜里太暗,地形又杂,只查了主道。”
      “今天白天再搜一次。”萧彻把地图折起来递回去,“带二十个人就够了,动静不要大。”
      “将军,”周骁接过地图,犹豫了一下,“您的手……”
      “我说了没事。”
      “可您掐我的时候那力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您的右手却——”
      “周骁。”
      周骁闭嘴了。
      萧彻站起来,走到帐侧的兵器架旁,伸手去拿那柄长刀。他用的是右手——周骁在旁边看着,心脏提了一下,然后看到萧彻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刀柄,把刀从架子上拎了起来,手腕一转,刀锋在晨光里划了一道弧,稳稳地停在半空。
      稳的。一点都不抖。
      “还能用。”萧彻把刀放回去,回头看了周骁一眼,“去办事。”
      周骁深吸一口气,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晨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在萧彻脸上,也照在他刚刚放回兵器架的那只右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在方才握刀的动作中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上方那片青紫,比昨夜又扩张了些,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边缘的丝状痕迹在日光下比油灯下更清楚,像血管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蛛网。
      萧彻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走出主帐。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白骨岭方向的天际线映成一片浅金色。那片枯槐林在晨光里看着没那么阴森了,树梢上甚至还歇了几只灰翎鸟,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
      萧彻骑上马,带着周骁和二十名玄甲兵出了营门,往槐树林南侧的山沟方向去。马蹄踩在碎骨地上,咔咔地响。他骑在马上,右手握着缰绳,麻木从掌心一路延伸到肩窝,但手指仍然能收拢、能发力、能感知到缰绳在掌心里的粗粝感——那种“隔着东西”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整条手臂被浸在一层温水里,知觉还在,但钝了、远了。
      他想起沈照昨天撤走的时候,右腿的伤在流血,但他走得不算慢,气息没乱,说话的语调也没变。那种“血里有东西”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血有问题。那沈照知不知道,他的血沾到别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萧彻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马继续往前走,白骨岭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
      萧彻勒马停住了。
      周骁跟在后面,见他停了也立刻摆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将军?”
      萧彻没回答。他偏着头,往风来的方向嗅了一下。苦艾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在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从那个方向来的——东南,山沟里侧,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下来。”萧彻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从腰间抽出了长刀。
      周骁带着人跟着他下了马,刀出鞘,无声地散开成一个半弧,往那块岩石的方向包过去。风还在吹,苦艾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确实是从岩石后面渗出来的。
      萧彻走在最前面,右手握刀。麻木感让他对刀柄的触觉变得迟钝,但握紧的力道还在,手腕翻动的灵活性也还在。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如果现在动手,他的右手能发挥出平时的七成。
      七成,够了。
      他绕到岩石侧面,刀尖探出去,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岩石后面靠着一个人。
      玄色的夜行衣,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撕掉了一截,用布条缠得密密实实,布条上透出暗褐色的血渍。人靠在石壁上,微微偏着头,眼睛闭着,睫毛在日光底下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比昨夜看着更清楚,像一小粒泊在皮肤上的琥珀。
      沈照。
      他睡着了。
      萧彻握着刀,站在岩石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尖离沈照的喉咙大约一尺,这一尺他随时可以跨过去,用七成的力道,一刀结束。
      沈照的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着,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右腿的伤显然是昨夜在溪边止了血之后没再处理过,布条下面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但不像是还在流。整张脸比昨天在白骨岭上看着更白一些,颧骨那一片隐约透着血管的青色。
      萧彻盯着他看了大约十几息。
      身后周骁已经带人包了上来,看到岩石后面靠着的人,无声地做了个“擒”的手势。几个玄甲兵往前迈步,刀锋转向,准备围住沈照的四肢。
      萧彻抬了一下左手。
      周骁停住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萧彻把右手的刀往下收了半尺,刀尖从沈照喉咙前移开,垂到身侧。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在沈照面前蹲下来,伸出左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沈照的额头。
      烫的。
      沈照被这一碰惊醒了——几乎是萧彻的指背刚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沈照的眼皮猛地弹开,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底下骤然聚焦,整个人像一把被突然抽出来的刀一样从石壁上弹起,右手已经摸到了腰侧的短刃——
      然后他看清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短刃抽出来一半,停住了。
      沈照盯着萧彻,那双眼睛从警觉到困惑到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三息之内转了好几个来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唇皮扯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字。
      “……你。”
      萧彻收回左手,站起来,退了一步。刀重新抬起来,刀尖指着沈照的脸,离他鼻尖半尺。
      “你在这睡了一夜?”萧彻问。
      沈照仰头看着他,慢慢地、有些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然呢。腿走不了,爬了半天,爬到这儿就不行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四周,目光扫过周骁和那二十个玄甲兵的刀阵,又转回萧彻脸上,“你要抓我?”
      萧彻没答。
      沈照低头看了一眼萧彻握刀的右手——袖口在方才握刀的动作中又滑上去了一些,露出了小臂中段那片青紫色。他的目光触到那片颜色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的琥珀色沉下来,沉成一片很暗很静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彻,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碰了我的血。”
      萧彻没否认。
      沈照把短刃彻底插回鞘里,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他把双手撑在岩石两侧,试图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就疼得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重新栽回去。
      萧彻没动。旁边的周骁往前走了一步想上手扶,被沈照一个眼神逼退了。
      “别碰我。”沈照说。声音还是低,但里面的冷意让周骁硬生生收了手。
      沈照自己咬着牙,用左腿撑住,右腿勉强立直了,靠着岩壁喘了几口气。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那颗泪痣也被汗洇湿了,在日光下闪着一点碎光。
      他看向萧彻。
      “你手上的东西,”沈照说,“不是毒。”
      萧彻等着他说下去。
      沈照闭了一下眼,像是把什么话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咽下去,又翻上来,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是蛊。同命蛊。”
      风从山沟里穿过去,把他那两个字吹散了一瞬。但萧彻听清了。
      同命蛊。
      沈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命,已经分了一半在你手上。你那片青紫,就是蛊虫在你们俩之间搭桥。”
      “你也不知道?”萧彻问。
      “我要是知道我流出来的血能种蛊,昨天在岭上我就自己割腕了。”沈照说着,竟然又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苦,苦得嘴角都往下坠,“我昨天才知道。我的人回天岐关查了旧档,今早刚递来的消息——同命蛊的引子是宿主的血,但‘触发’条件是,宿主在动情的一瞬间流出来的血。”
      萧彻看着他。
      沈照也看着他。
      晨光从山沟的东侧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明。沈照靠在岩壁上,右腿的伤让他整个人微微歪着,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稳,没有躲。
      “动情。”沈照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昨晚上我让人查了一夜,查来查去就查出这么个东西。说那蛊只认宿主在动情那一刻的血,别的时候的血都是死血,碰了也没事。”他笑了一声,“你说昨晚上我在白骨岭上,对你动什么情?”
      萧彻没有回答。
      他把右手的刀收了回来,刀尖朝下,插进脚边的泥土里。小臂上那片青紫色在日光下比在灯下更清晰,蛛网似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肘弯下方。
      “怎么解?”他问。
      沈照偏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说:“蛊师说,解法在忘川谷。但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萧彻手臂上移开,看向萧彻的脸,“昨晚上你回去之后,你右手开始麻的时候,你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萧彻沉默了片刻。
      “在想,”他说,“你的血有毒,那你本人知不知道。”
      沈照愣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