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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骨岭   白骨岭 ...

  •   白骨岭的风永远是腥的。
      萧彻踩着满地碎骨登上岭脊的时候,天边正好压下来一层铅灰色的云。脚下踩碎什么,咔嚓一声——是人的桡骨,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断面锋利得像碎瓷。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迈过去,连停都没停。
      身后三百玄甲铁骑跟着他,马蹄踏过同一片骨地,没有人低头看。白骨岭之所以叫白骨岭,就是因为这里每一寸土里都埋着骨头——北朔的、南离的、还有几十年前被灭国的那个小国的。埋得太多了,翻土就能翻出来,没人稀罕。
      萧彻走到岭脊最高处,勒马停住。
      风把他玄色的披风扯起来,兜了一整面猎猎的声响。他眯着眼往前看。
      岭脊那头,一骑也没有。
      “人呢?”副将周骁策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
      “在。”萧彻说。
      他话音没落,岭脊对面那片枯死的槐树林里突然窜起一只灰翎鸟,扑棱棱掠过头顶,往东北方向逃。与此同时,林梢无风自动,像有极快的东西贴着树冠掠过来,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周骁猛地拔刀:“保护将军——”
      萧彻已经动了。
      他右手从马侧抽出长刀,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翻身从马背上跃起的那一瞬间刀就劈了出去。半空中两刃相撞,金铁交鸣的声音炸开,震得最近的两匹马同时嘶鸣后退。
      周骁这才看清那一刀劈中了什么——一把短刃,薄而窄,从槐树林深处掷出来的,精准地削向萧彻的咽喉。
      一击不中,短刃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似的,倒飞回林子里。
      萧彻落回马背,刀尖朝下,血从刀锋上慢慢滴落——他方才那一下不只劈开了短刃的攻势,刀尖往前递了三分,应该是伤了对面。
      林子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从最密的那棵老槐树后面走出来。
      玄色的夜行衣,窄袖束腰,身形颀长但偏瘦,像刀锋一样薄。面上半截黑布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浅,日光底下透着点琥珀似的淡褐。
      那双眼正看着萧彻,眼角略微弯了一下。
      像是笑了。
      萧彻握着刀的手没松。他认得这双眼。交手三年,他没见过这人的脸,但这双眼他闭着都能描出来——南离天机阁的首席刺客,南离之影。
      “你今天来早了。”沈照开口,声音隔着黑布透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北朔人赶着投胎?”
      萧彻没接话。他把刀从地面上抬起来,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在马上坐得很稳,但那姿势已经不是在“骑”,而是在“等”——等对面的破绽,等他露出半步空隙,然后一刀。
      沈照也不急。
      他把手背到身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三百铁骑围我一个人,萧将军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带了人。”萧彻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沈照眼皮动了一下。
      “槐树林里,十七个。”萧彻说,“你左边三步、右翼五步、树冠上两个。不用藏了。”
      沈照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出明显的弧度,里面的琥珀色被笑意搅得更浅。“萧将军耳朵是真好。我还以为藏得挺严实呢。”
      他说着,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后随意地挥了一下。
      那十七个人从槐树林各处现身,无声无息,像影子从树缝里渗出来。全都是一色黑的夜行衣,全都没有露脸,只有腰侧天机阁的银鱼令牌在暗光里闪了一瞬。
      三百对十八。
      悬。但也不是不能打。
      沈照迈出一步。
      萧彻在同一时刻提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是二十步,沈照那一步跨出去之后,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射了一般,从静止到极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周骁在旁边只来得及喊出一句“左——”后面的字还没出口,沈照的短刃已经递到了萧彻的右肋。
      刀锋破风的尖啸被萧彻用长刀的刀背硬生生拦住,两刃相贴,火花四溅。
      “你慢了。”沈照贴得很近,近到萧彻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苦艾味——南离人爱用苦艾熏衣,防虫,防瘴气,但这么淡的、几乎是洗过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那一点,是萧彻第一次闻到。
      萧彻手腕一翻,长刀横劈,逼得沈照后仰闪避。那一下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去的,黑布的系绳被削断半根,布角掀起来,露出了半截下颌——很白,线条利落,下颌骨收得窄而紧。
      沈照抬手把布重新按回去,撤了半步。
      “将军刀法又精了。”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是带笑的,但萧彻注意到了:他撤那半步的时候,右边靴尖碾了一下地面,力道不均匀——方才在槐树林口,自己那一刀的确伤到他了,不重,但应该是划了右腿外侧一道口子。
      萧彻的目光往下偏了不到半寸。
      沈照立刻察觉了。
      “啧。”他把短刃换到左手,右脚稍稍往后错了一步,把重心压到了左腿上,“你怎么什么都能看见。”
      “你今晚走不了。”萧彻说。
      “我没想走。”
      沈照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再次消失——是真的“消失”,不是快,是他在某个瞬间完全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仿佛融进了白骨岭阴沉的暮色里。周骁猛地转头寻找,槐树林那十七个南离刺客同时动了,往玄甲军的阵型两侧包抄,刀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群银鱼的腹鳞翻出水面。
      萧彻不找。
      他闭了一下眼。
      耳边的风里混了太多声音:马蹄刨土、刀锋破风、周骁的号令、槐树叶子被气流卷动的碎响——但其中有一道,呼吸声,极浅极短,在他左手后侧约四步的位置,正在接近。
      萧彻转身劈刀。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
      长刀劈下去的那一刻,沈照正好从那个位置“浮现”出来,短刃架在头顶格挡,整个人被这一刀的力道压得膝盖弯了下去。两刃交击处火花炸了满眼,沈照的虎口瞬间裂了,血顺着短刃的柄往下淌,滴到白骨岭的碎骨地面上,和那些风化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新血,哪滴是旧骨浸出来的锈色。
      “咳——”沈照闷哼了一声,右腿的旧伤被这一下震得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萧彻的刀压在他头顶,一寸一寸往下压。
      短刃的刀背已经快贴到沈照的额头了。
      “认输吗。”萧彻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鼓起来了——他不轻松,这一刀几乎耗了他七成的力,沈照的底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厚。
      沈照仰头看他。
      黑布已经彻底散了,掉在脚边,露出整张脸。很年轻,看起来比萧彻还小两三岁,眼尾那颗泪痣在暮色里很显眼,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他的嘴角还弯着的,哪怕短刃快压到他脸上,他还在笑。
      “萧将军。”他说。
      萧彻的手紧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潼水边上,你右肩那一刀是谁捅的?”
      萧彻不答。他记得。潼水之战,南离溃退,他追敌追入一片芦苇荡,被一支冷箭射穿右肩。那一箭的位置刁钻到极点——从背后来的,角度偏上,擦着锁骨穿出去,但凡偏半寸就是颈动脉。事后军医说,放箭的人至少潜伏在芦苇荡里等了他一个时辰。
      沈照当时就在那片芦苇荡里。事后复盘,南离那边所有箭矢的消耗里,没有那一支。那是沈照自己的。
      “是我。”沈照说,“我那时候在南边的芦苇里趴了一整个下午,蚊子咬了一脖子包,就等你路过。我本来可以一箭射穿你喉咙的。你知道为什么没射吗?”
      萧彻看着他。
      沈照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因为我没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萧彻背侧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金属绷紧又弹开的声音。
      弩。
      萧彻脑子里这三个字闪过的同时,他作出了判断:来不及转头,来不及格挡,箭已经从背后的槐树冠上射出来了——那两个人,他方才说“树冠上两个”,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但他的注意力被沈照拖住之后,忘了。
      箭矢破风的声音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萧彻的后背没有传来撞击。因为沈照在那支箭离弦的一瞬间,伸手抓了萧彻的刀背往自己这边一拽——力道不大,但足以让萧彻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那一寸让弩箭擦着萧彻的后领飞过去,钉进了三丈外的地面。
      而沈照因为拽这一下,本来就跪着的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
      萧彻没想。
      他伸手拦了一下。
      动作快到他自己的脑子都没跟上——手伸出去,箍住了沈照的右臂,把人从地面拎起来半尺,让那个栽倒的姿势变成靠在他臂弯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照仰着头看萧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泪痣下面那双眼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萧彻的轮廓和身后灰沉沉的天。
      萧彻低头看着他。左眉那道旧疤在暮色里很刺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还箍在沈照的右臂上没有松开,隔着薄薄一层夜行衣,能摸到对方手臂上那道新伤——就是他自己方才在槐树林口划的那一刀,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的,湿了他满手。
      树冠上传来瓦片碎裂似的轻响——那两个弩手跳了下来,落在沈照身后。槐树林里的十七人已经撤回到了沈照旁边,所有人短刃出鞘,虎视眈眈地盯着萧彻那只箍在沈照手臂上的手。
      周骁带着玄甲军从两侧围上来,刀林指向那一圈黑衣人。
      双方对峙。
      风从白骨岭上扫过去,吹起碎骨渣和尘沙,打在铁甲和刀面上,沙沙作响。
      沈照先动了。
      他把自己的手臂从萧彻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挣。萧彻的手空了那一瞬,掌心里只剩一捧温热的血。
      “两清了。”沈照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黑布,没再往脸上系,随手塞进腰带里。他右腿上的伤在刚才那一轮拉扯中裂得更开了,站起来时身体歪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萧将军方才救我一次,我方才救你一次,扯平。”
      “箭不是你的。”萧彻说。
      “当然不是我的。我的人射的,跟我射的有区别吗?”
      “你是要活捉我。”
      沈照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他之所以在最后一刻拽萧彻那一把,是因为弩箭的角度高了半寸——他让那两个弩手设的是“活擒”的准线,射右肩,废掉持刀的手就行。但萧彻突然往前偏了一寸,那条线就从右肩变成了后颈。
      他不能让萧彻死。
      至少现在不能。
      “下次见面,我不用弩。”沈照迈出一步,从那圈包围里走出去,朝槐树林的方向走。十七个黑衣人跟着他,刀仍然朝外,一步步后退。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照。”他开口。
      沈照停住,没回头。
      “你的名字。”
      沈照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灰天底下很淡,泪痣被风吹起来的碎发盖了一半。“你终于问了。”他说,“打了三年,萧将军头一回叫我名字。”
      “下次。”萧彻说。
      沈照等了一息。“下次什么?”
      “下次,我正面杀你。”
      沈照笑了一声。然后他抬脚走进了槐树林,玄色的身影几息之间就被树影吞没了,只剩最后一缕苦艾味留在风里,很快也散了。
      萧彻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全是血,沈照的。虎口因为方才那一刀也裂了,自己的血和沈照的血混在一起,从指缝往下淌,滴在白骨岭灰白色的地面上。他慢慢握紧了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得更快了。
      周骁策马过来:“将军,追吗?”
      “不追。”萧彻松开拳头,从马鞍侧的布袋里抽出一块粗布,把右手擦了擦。布上洇开一片暗红,分不清是谁的。“回营。明天再来。”
      “明天?”
      “他腿伤了,跑不远。”萧彻翻身上马,玄色披风重新落下来,盖住了染血的右手。“白骨岭这块地,三天之内我得拿下。”
      周骁应了一声“是”,转身去整顿兵马。
      萧彻策马往北朔的方向走,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整个人吹得周身透凉。他把右手按在膝盖上,掌心还在隐隐发麻,那是方才短刃抵在他刀上时传过来的反震,震得他半条手臂都酸了。
      他想起方才沈照仰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刻没有任何笑意,只剩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警觉,又像别的。像他在潼水芦苇荡里趴了一整个下午等他路过时,最后那半寸偏移里藏着的东西。
      萧彻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白骨岭的暮色越来越沉了,灰云压到头顶,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三年前潼水,沈照放的那一箭偏了半寸。方才树冠上的弩也偏了半寸。都是差一点要他的命,又都差了那一点。
      萧彻低头,把染血的粗布叠好,塞回布袋里。指尖碰到布料上沈照那点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下次。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见到这个人,还能不能真的“正面杀他”。
      天彻底黑了。白骨岭在身后远去,风里只剩铁甲和马蹄的声音。
      白骨岭上的枯槐林里,沈照靠在最粗的那棵老树后面,咬着撕下来的衣摆布条,把右腿上的伤一圈圈勒紧。血浸透了三层布才勉强止住。
      旁边一个黑衣人蹲下来,递了水囊给他。
      “阁主,”那人声音很低,“那支弩箭……”
      “我偏的。”沈照把布条打了个死结,疼得嘶了一声,嘴角却弯了一下,“我又不是要杀他。”
      “可他是北朔的统帅——”
      “我知道他是谁。”沈照把水囊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水顺着下颌淌下来,流过那颗泪痣,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把水囊扔回去,仰头靠着树干,闭上眼。
      萧彻方才那只手箍在他手臂上的触感,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又烫又紧,像铁铸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萧彻要拧断他的胳膊,结果那个人只是把他拎起来了,没让他栽进地里的碎骨头堆。
      “没想杀我。”沈照低声说了一句,自己笑了一声,“……奇了怪了。”
      暮色从槐树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抬手盖住眼睛,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又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下一次见面。
      他想起萧彻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左眉那道疤微微动着,嘴唇绷成一条线,但那双眼在灰天底下很亮,亮得他没办法对上去。
      “下次。”沈照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看着头顶的枯枝,轻声说,“下次我非得让你那一刀砍不下去。”
      林子里安静了。风从白骨岭那头吹过来,卷着碎骨和尘沙,把血迹和苦艾味一起埋进了暮色里。
      白骨岭的夜来得很快。北朔大营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的时候,岭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没有血、没有苦艾味。
      只有碎骨头铺了一地,白惨惨地等着下一次风来,把新的血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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