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黑水峡   缓坡翻 ...

  •   缓坡翻过去之后,路变得好走了。
      萧彻背着沈照走了大半个下午,从日头偏西走到日头沉到山脊线以下,终于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停下来。他把沈照放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自己去附近捡了些枯枝,拢了一堆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照靠着石头,看着萧彻蹲在火堆旁边拨弄柴火。火光照在萧彻脸上,把那道眉疤照得忽明忽暗。他右手动作的时候明显比左手慢了半拍——那片青紫已经漫过了肩膀,从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蛛网纹路的边,贴着锁骨往上爬。
      “你右手还有知觉吗?”沈照问。
      “有。钝了。”萧彻把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但还能用。明天过黑水峡,水急,你在我背上别动就行。”
      “黑水峡的水不是普通的水。”沈照说,“旧档里写,那条峡的水是从北面雪山融下来的,常年冰寒,人下去一刻钟就冻僵。峡面窄,两岸悬崖陡,没有桥也没有船,只能蹚水过。我腿这样,你背着我蹚,万一水急把你冲倒了——”
      “不会倒。”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萧彻抬眼看了他一下。火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我十二岁在北境练兵,冬天在冰河里站过一整夜。黑水峡再冷,不会比那时候更冷。”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把目光移向火堆,看着火焰把枯枝吞进去,吐出一截截灰白的炭。火烤得他脸颊发烫,右腿的伤在暖意里慢慢不那么疼了,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明天蹚过冰水,伤口泡在零下的水里,会比现在疼十倍。
      “喂,”沈照开口,“你觉不觉得我们挺荒谬的。”
      “哪方面。”
      “你是北朔的将军,我是南离的阁主。两国打了快二十年,死在对方手里的人堆起来比白骨岭还高。”沈照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结果我们现在坐在一起烤火,明天你还要背我过河。你说你那些战死的手下看到了,会不会气得从土里爬起来找你算账。”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最后一根枯枝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靠到石壁上,坐在离沈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那些战死的人,”他说,“没有一个是我亲手杀的。”
      沈照偏头看他。
      “我是统帅。我下令、布阵、决策。刀砍下去的是士兵的手。”萧彻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没有一道命令,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北朔要活,就得过南离这一关。南离要活,就得挡北朔这条路。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我的人少死几个。”
      “那我呢?”沈照问,“你昨天在白骨岭上,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了让我的人少死几个,所以这个人今天得死在这’?”
      萧彻转过头来看他。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空气烤得微微扭曲。沈照靠在大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那颗泪痣被火焰的暖光映出一小点金色的碎光。他看着萧彻,没有笑,也没有躲,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答案。
      “想过。”萧彻说。
      沈照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
      “但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萧彻又说,“我偏了半寸。”
      沈照整个人顿住了。
      “你昨天在白骨岭上说我慢了,”萧彻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火堆,“是。我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偏了半寸,所以你的短刃才架得住。不然以那一刀的力道,你格不住。”
      沈照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他咽了一下才说出来:“……你为什么偏?”
      萧彻没有回答。
      火焰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烧着,木柴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小的噼啪,溅起几点火星,亮一下就灭了。夜风从石坳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萧彻侧过身,用背挡住了风口,让火重新稳下来。
      沈照看着他侧过去的肩膀——那道弧线在火光里很安静,像一堵墙。
      “不早了,”萧彻说,“你睡。我守着。”
      “你不睡?”
      “我睡半宿。后半夜换你。”
      沈照“嗯”了一声,没有争。他往石头旁边缩了缩,把身体尽量蜷进背风的那一侧,闭上了眼。火在面前烤着,暖意从脸一路蔓延到胸口,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但他没睡着。
      闭着眼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能感觉到萧彻站起来了——动作很轻,靴底碾在碎石子上的声响被控制到最小,像一只谨慎的猫。然后脚步声往石坳口的方向去了,停住了。
      沈照睁开了眼。
      萧彻站在石坳口,背对着他,面朝北面黑水峡的方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玄色的衣裳照出一层银白的轮廓。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来,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活动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动作缓慢而克制,像在测试什么东西还能用到什么程度。
      沈照看了很久。
      萧彻的右手手指能握拢、能张开,但动作有明显的滞涩感——中间那根手指弯下去的时候,无名指会慢一拍才跟着动。那是神经被压迫的征兆,蛊虫的“路”从掌心爬到了肩膀,对肢体的控制正在一点点蚕食。
      沈照把目光移开,重新闭上眼。
      但他脑子里那幅画面关不掉——萧彻站在月光底下,一个人,背对着火,慢慢活动他正在废掉的右手。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为什么偏那半寸。
      沈照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膝盖里。
      火还在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彻就把沈照叫醒了。两人就着溪水啃了两口干饼,萧彻把火堆踩灭,蹲下来背他。沈照趴到他背上,发现萧彻的体温比昨天低了一些——不是冷,是正常人的体温,但昨天他背上明明是烫的。
      “你的手,”沈照说,“今天什么感觉?”
      “麻到了胸口。”萧彻的声音很稳,“但还能走。”
      沈照没再问。他们沿着土路继续往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不是溪流那种淅淅沥沥的响,是闷的、沉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砸着石壁,一声接一声,带着低沉的共鸣。
      黑水峡到了。
      萧彻在峡口停住,把沈照放下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峡口往里面看。峡壁是黑色的玄武岩,被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如镜面,两岸之间大约只有十步宽,水从北面涌下来,流速极快,水面翻着白沫,撞在峡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道道交错的乱流。水的颜色是灰黑的,深处看不见底,泛着一股冰川特有的冷腥气。
      沈照蹲下来把手指探进水里,刚碰到水面就猛地抽回来,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白。“……这水比我查到的还冷。你确定你背着我蹚得过去?”
      萧彻没答。他把靴子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淹过脚踝的瞬间,他整条腿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脚背一路鼓到小腿。
      “……很冷。”他说,语气还是平的,“但能走。”
      沈照看着他赤脚站在黑水里,脚踝以下被冰水激得发红,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萧彻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回岸上蹲下来,把背露给他。
      “上来。”
      沈照趴上去的时候,手指碰到萧彻的脖子——冰的。昨天还是滚烫的脖子,一夜之间冷下去了。蛊虫铺的路在蚕食他的体温,从手开始,慢慢地往心口走。
      萧彻背着他走进水里。
      水刚没过膝盖的时候,沈照还能忍。水淹到大腿的时候,冷意隔着衣料渗上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萧彻的步伐开始变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磨在河床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水流越来越急。
      走到峡道中间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萧彻的胸口,沈照的脚尖碰到了水面。萧彻每迈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稳住重心,水从正面冲过来,推着他的身体往后仰,他弓着背、压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前碾。
      沈照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萧彻的肌肉在剧烈地发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冷的、竭力的、身体在被冰水浸泡的同时还要扛住两个人重量的那种极限抖。
      “萧彻。”沈照说。
      “嗯。”
      “你把我放下来,水太深了,你扛不住——”
      “扛得住。”
      “你背在抖——”
      “沈照。”萧彻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水流冲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别说话。抱紧我。”
      沈照闭了嘴。他把手臂收得更紧,整张脸埋进萧彻的后颈里。萧彻的皮肤已经没有温度了,像一块被冰水浸透的石头,但他还在走,一步、两步、三步。水涌上来打在他脸上、灌进他领口里,他连眼睛都没眨。
      冷意从萧彻身上传到沈照身上,又从沈照身上传回萧彻身上。两具贴在一起的躯体共享着同一种冰寒,两个人的心口都在那片青紫色的蛊纹覆盖下缓慢地跳动着。
      忽然萧彻的右脚踩空了一块——河床底有一道暗沟,他的身体猛地往右一歪,水流顺势把他整个人往右侧的崖壁上拍过去。沈照在他背上被甩得差点脱手,双臂条件反射地箍紧,指甲掐进萧彻肩膀的肉里。
      萧彻的右手——那只已经麻到胸口、只剩下不到三成知觉的右手——在他身体歪斜的那一瞬间猛地探出去,五指扣进了崖壁上一条天然的裂缝里。
      十指抠进岩缝的瞬间,指甲断裂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崖壁往下淌,和黑水混在一起瞬间消散。
      萧彻用那只右手的力量,硬生生把两个人从水流的冲力里拽了回来。虎口被岩石边缘割开了一道深口,血涌出来,染红了他整只手。
      “你的手——”沈照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紧得几乎变了调,“萧彻!你的右手——”
      “没事。”萧彻喘了一口气,把右手从岩缝里拔出来,重新稳住重心。血从他指尖滴到黑水里,转瞬就被冲走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但掌心的青紫色和血色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片是蛊哪片是伤。
      他继续往前走。
      水最深的地方淹到了他的锁骨,沈照的下巴蹭着水面,冷得整个人在发抖。但他没再说话。他把脸贴在萧彻的后颈上,感觉自己呼吸的热气喷在萧彻冰冷的皮肤上,连雾都不起。
      不知道走了多久。
      当水终于退到萧彻腰部的时候,沈照从他背上抬起头来,看到了前方的岸。黑色的岩石台阶从水面上露出一截,上面覆着厚厚的青苔,被水雾打得湿漉漉的。
      萧彻爬上岸,把沈照放下来,然后整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嘴唇已经冻成了灰紫色,面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右手垂在膝盖上,虎口那道伤口还在流血,指尖的指甲断了两根,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甲床。
      沈照坐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萧彻右手的小指。
      萧彻没有躲。
      沈照把那只手轻轻抬起来,翻过来看掌心。青紫色的蛛网纹路已经爬到了心口正下方的位置,和虎口那道新伤交错在一起,像活物缠上了新鲜的血痕。
      “你右手的指甲,”沈照说,“断了两根。”
      “嗯。”
      “你不疼?”
      “疼。”萧彻说,“但比麻好。疼说明还有知觉。”
      沈照低下头,从自己衣摆上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把萧彻右手的虎口伤缠了起来。他缠得很慢,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绕过去,最后在手腕侧面打了个结。结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萧彻手背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短到萧彻差点没察觉到。
      “走吧,”沈照收回手,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腿一落地就疼得他嘶了一声,“前面就是忘川谷了。”
      萧彻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浑身湿透,水从衣摆往下滴,在身后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脚印。萧彻的右手垂在身侧,新缠的布条被水浸透了,洇着一层淡淡的红。
      沈照走在左边,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手上。
      他没说话,但他把步子放慢了,慢到和萧彻同步。萧彻注意到了,没有点破。
      两个人沿着黑水峡北岸的山路往深处走,日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透的衣服上,升起薄薄一层白色的水汽。远远地,前方的山谷里开始有了炊烟和屋舍的轮廓。
      忘川谷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