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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童话都是骗人的 王子和公主 ...

  •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是远嫁的小姑。她带着年幼的儿子,和小桃,一同出现在大院门口。
      小姑高高瘦瘦,身形笔挺。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衣裙和靴子,领口与袖口收拾得一丝不苟,耳畔垂着低调而精致的耳坠,脖颈间挂着一条温润的绿色玉石项链,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翡翠手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她颧骨微高,眼窝略微凹陷,神情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习惯性地抬头挺胸,目光里透着一种不肯向生活低头的坚韧与体面。
      小桃是大伯的第五个孩子。她出生在城里,如今到了念书的年纪,准备回村小上学,便由小姑顺路送回老家,从此加入大院里的生活。大伯家原本还收养过一个大女儿,叫阿丽。阿丽后来嫁进了有钱人家,便很少再回村子。如今家里又添了个小桃,大伯老来得女。
      小姑提着许多从镇上买回来的斩料,让奶奶拿去热一热。随后,她又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串珍珠项链,轻轻替我系在脖子上。
      我既惊喜又欢欣,眼睛里闪着比珍珠还亮的光。那一刻,我心里满满都是一种被珍视、被宠爱的幸福感。
      过了一会儿,大姑妈和二姑妈也带着孩子们上门了。
      大姑妈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皮肤黝黑而松弛,走起路来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她嗓门极大,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每说一句话,都伴着几滴飞溅的唾沫。她穿着亮色运动套装,脚踩一双轻便运动鞋,脖子上挂着金项链,随着动作来回晃荡,闪着刺眼的光。整个人像一阵热烘烘的风,裹挟着钱味、汗味,还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势。
      二姑妈则显得整洁而轻盈。她留着利落短发,皮肤细腻,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维持体面。可那份体面又像一层薄薄的膜,小心覆盖着她骨子里的拘谨与不安。她说话总是轻声细气,句尾常不自觉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在寻求旁人的认同,又害怕被否定。
      她们三姐妹围坐在院子里,一边磕瓜子,一边叙旧,有说有笑。
      爷爷奶奶一共生养了三个女儿。大姑妈在镇上经营一家医馆,二姑妈在市区开美容院,小姑则远嫁上海。
      奶奶和我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她对我说:“阿香,千万不能远嫁。女人嫁得太远,被夫家打死剁碎喂狗了,也没人知道。”
      小姑十几岁时,跟着哥哥们去城里打工。奶奶原本打算在老家替她寻一门稳妥亲事,谁料十八岁那年,她认识了从上海来广东做生意的姑丈。
      当年姑丈上门求亲,爷爷奶奶听不懂普通话,也看不透外面的世界。地域、口音、生活习惯,像一道道横在眼前的坎。他们二老不得不棒打鸳鸯。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小姑打算喝农药殉情,幸亏被大伯及时发现,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再后来,小姑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和姑丈里应外合,偷偷离开了村子,从此远嫁上海,再也没有回过家。
      吃饭时,小姑俨然像这场家宴的主人,不停招呼着两位姑妈:“随便吃,别客气,都是我从镇上买回来的菜肉,自家人难得聚一次。”
      大家自然地问起姑丈的近况,为什么这次没有一起回广东。
      小姑抿了一口饮料,神情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最近忙着创业,自己开公司做老板,抽不开身。”
      弟弟追问:“姑丈开的什么公司呀?”
      小姑一下来了精神,“哎呀,隔行如隔山,跟你们讲你们也不懂。”她摆摆手,“你们姑丈可是上海本地人,富二代。他爸爸以前在上海滩混的,上海滩知道吧?许文强听说过吧?跟电视剧里差不多,赚了很多钱。”
      她越说越起劲。“房子车子早就有了,一辈子都不用愁吃穿。现在他又想自己创业,说人活着还是得有点追求,要在人生道路上继续发光发热。”
      我和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
      小姑又说起上海的大都市生活: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灯火通明的外滩、彻夜不眠的夜上海,还有姑丈当年替她办的盛大婚礼。
      那些遥远而璀璨的词语,像电视剧里的画面一样,在我们的脑海里铺展开来。
      我们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姑丈生出了几分崇拜,也开始佩服小姑。在我们眼里,她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离开村庄,最终真的走进了童话故事。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人生。
      相比之下,大姑妈和二姑妈的婚姻,则显得灰扑扑许多。
      大姑妈十五岁时,经人介绍,嫁给了三十岁的大姑丈。虽然住在镇上,可大姑丈和他家里人从未来过村子,对我们这些娘家亲戚也始终冷冷淡淡。她前后生了六个女儿、两个儿子。全家把两个好不容易得来的表哥宠得无法无天,如今他们读书不行,还整日打架斗殴,谁也管不住。
      二姑妈也是十五岁嫁人。二姑丈脾气暴躁,家里三天两头争吵,日子总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不得安宁。她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二表姐初中时,目睹同桌吸毒后精神失常自杀,后来整个人受了刺激导致精神分裂,也慢慢变得不爱说话,最终辍学待在家里,终日不肯出门。二姑妈最疼的小儿子阿远,今年刚参加中考。成绩不够理想,她索性卖掉美容院,在市一中附近租房陪读,盼着他复读一年能考出去。
      满院子的鸡毛蒜皮里,只有小姑始终保持着一种格格不入的体面。她的衣服干净,头发梳得整齐,说起上海时,眼睛里总闪着光。
      那时候的我真心觉得,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
      小姑还在饭桌上打趣我:“等阿香初中毕业,也能去外地打工,到时候姑给你介绍上海男孩子。”
      桌上的大人们顿时笑成一片。
      我又羞又恼,低着头拼命扒饭,耳根却一点点发烫。
      从前,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些事。可村里的女人大多十几岁就嫁人生娃,仿佛长到某个年纪,婚姻便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到头上。那是不是意味着,再过几年,我也会嫁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心湖里,慢慢荡开细细的涟漪。
      我忽然开始偷偷幻想未来的婚姻。幻想电视剧里那样的场景:洁白婚纱、鲜花拱门、很多很多人围着祝福,新郎牵着新娘的手,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虽然姑妈们的婚姻并不全然幸福,可至少,她们不用在村里挨饿受冻,不用每天谨小慎微地看奶奶的眼神行事。
      如果我以后结婚了,我一定要买漂亮衣服给妹妹,给弟弟买好吃的零食。我们三姐弟还要天天去市区,吃那种“山寨麦当劳”。要是运气再好一点。也许,我会像小姑一样,嫁给一个“上海许文强”。他有车、有房,带我离开村庄,让我一辈子都不用再为吃饭发愁。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喜悦、期待,还有隐隐的不安,全都搅在了一起。我既盼着那个骑白马的王子早点到来,又害怕他真的来了。

      第二天,二姑妈邀请小姑到她家做客。小姑带上了表弟,也顺便捎上我,让我路上帮忙照看孩子。
      二姑妈住在市区一栋小洋房里。我们到的时候,正巧碰见准备出门的小表哥阿远。
      阿远是我关系最好的表哥。虽然从小住在市区,但他和其他表哥表姐不一样,很少对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摆出优越感。
      隔一段时间,他会学点新东西,然后迫不及待地展示给大家看。有时是刚学会的一首流行歌,有时是一段不太熟练的街舞动作,偶尔还会变一些漏洞百出的简单魔术。
      他其实并不擅长这些。可他乐于重复,也不介意别人看见他的生涩和笨拙,反而越有人围观,他越起劲。
      阿远的外形有些特别。上小学时,他脸上就长出了明显的胡子,是那种很密的络腮胡。对同龄人来说,这通常是容易被取笑的地方。可他并不躲闪,反而会定期修剪,把胡子的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有一次,他站在镜子前,一边摸着下巴,一边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没有胡子的男人,就像没有尾巴的猫。”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东倒西歪。连阿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此时,阿远正问我要不要去外面吃汤粉。我和表弟立刻拼命点头,口水都快咽不住了。
      热腾腾的汤粉端上来时,白雾一下扑到脸上。汤汁浓鲜滚烫,刚入口便牢牢裹住舌头不放,粉条滑溜溜的,像一群蹦蹦跳跳的小泥鳅,在嘴里钻来钻去。
      我小口小口地吸溜着,舍不得吃太快。鲜香一点点在舌尖化开,暖得人心口发软。最后,我连碗底那点汤渣都舍不得剩下。表弟也学着我的模样,低着脑袋,用小舌头认真舔着碗底。
      阿远则不一样。明明我们蹲在路边摊吃粉,他却硬是吃出了西餐厅切牛排、品红酒的架势,慢条斯理地夹粉、喝汤,尽显优雅。
      我好奇地问他:“小姑跟要你妈妈妈谈什么事呀?”
      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抿了抿嘴,又拿纸巾擦了擦手,才淡淡说道:“听说小姑丈做生意缺钱,小姑这次回来,是找我妈借钱的。”
      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佩。原来姑丈要大钱做大生意,不愧是上海的大老板。
      谁知,表弟忽然从碗里抬起小脑袋,天真地接了一句:“因为姐姐和她妈妈总来我家要钱,家里已经没钱花啦。”
      我和阿远同时愣住,“什么意思?”
      表弟眨巴着眼睛,一边吃粉一边说道:“爸爸以前还有大老婆和姐姐呀,爸爸一直都要给她们钱。”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我握着筷子的手也慢慢停住了。
      后来,我们一点点从表弟嘴里拼凑出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原来,姑丈并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上海滩少爷”。他有前妻和女儿,离婚后娶小姑,在上海生活。这些年,他做过不少生意,却总是失败收场。家里的积蓄一点点被耗空,如今大多时候是他留在家里煮饭、带孩子。而真正撑着一家人生计的人,是在沃尔玛做收银员的小姑。所谓“创业投资”,更像一个难以启齿的借钱理由。
      我忽然想起饭桌上,小姑说起上海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原来那些璀璨的故事背后,也藏着不愿被人看见的窘迫与狼狈。
      阿远低头喝了口汤,语气平静地说:“童话都是骗人的。”
      吃完汤粉,我们回到阿远家楼下。刚走到单元门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那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撕裂。有人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声音里满是崩溃与绝望,仿佛下一秒整个人都会被悲伤吞没。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阿远却像早已习惯,只淡淡地说:“是我二姐。”
      二表姐生病以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很少出门。可二姑丈始终不肯承认她病了。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变成“废人”,总觉得人只要够坚强,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于是,他常常故意用难听的话刺激二表姐,坚信所谓的“激将法”,能把她重新逼回正常人的生活。
      楼上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小姑不得已加快“借钱”的动作,带上我和表弟早点离开。
      我们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后,天色由昏黄转为灰蓝,大片阴影慢慢漫过田埂与屋檐。
      远远地,我看见小桃蹲在村口那口枯井边。她抱着膝盖,小小一团,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向我们,却一句话也没说。
      我朝她张开双臂。下一秒,她立刻从井边跳起来,迈着短短的小腿朝我跑来。
      她笑得嘴巴都裂开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快要把渐暗的天色重新点亮。
      我把她抱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给她买的小饼干。她立刻高兴得不得了,窝在我怀里,“咯吱咯吱”地啃起来,开心得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小动物。
      阿远告诉我,小桃是大伯与阿丽的孩子。阿丽嫁给有钱人家,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也是一个谎言。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桃。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认真地啃着那块小饼干,碎屑掉得满身都是。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楚、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一点点从胸口漫开。远处最后一点夕光,也彻底暗了下去。
      回到大院后,奶奶又提起当年小姑私奔没给彩礼的事。这些天,她已经明里暗里提过好几回,小姑总是笑着打岔,装作没听懂。
      这一次,奶奶索性把话挑明了。小姑撇了撇嘴,从包里抽出五张一百块,拍到桌子上。
      奶奶没有伸手去拿,“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十年前跟人跑了,现在才回来,彩礼当然得按现在的价。”
      她盯着那几张钱,顿了顿:“现在五百块算什么彩礼?”
      空气一下僵住了,小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随后,她把我和孩子们推出院子,顺手关上了门。屋里很快传来压低却激烈的争吵声。我们站在门外,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门重新打开了。
      小姑先走了出来。
      我装作不经意间朝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奶奶弓着腰,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五百块钱一张张捡起来。
      那之后的几天,小姑开始频繁往各个亲戚家跑。她说姑丈的生意正缺投资,只要投钱进去,以后一定能赚大钱。
      她偷偷跟我讲:“投资才是最快的赚钱方法。”甚至笑着问我要不要入股。可我口袋里空空的,连一张完整的钱都拿不出来。
      后来,我的父母、叔伯、姑妈,还有几个堂哥,陆陆续续都投了钱。几年后,小姑却告诉大家,生意失败了,钱全亏光了。
      大多数人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认命,自认倒霉。可有几个堂哥不肯认。他们放话说,要是小姑不吐出本金,就坐火车去上海,砍掉表弟一条腿。
      在那些不断的威胁与恐吓下,小姑只能偷偷把本金还给了他们。至于其他那些不敢撕破脸的亲戚,也只能把苦水咽回肚子里。
      小姑带表弟离开村子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别留在村里。不读书了,就来上海找我。”
      她说,她在一家美国公司上班,每天干敲电脑的活,工作轻松,工资又高,“到时候我介绍你进去。”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她离开后,我把那串珍珠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小心放进柜子里,再也没有戴过。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条塑料仿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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