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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以为家 人生是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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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初中部后,我依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村里一趟。
这天,小单从城里回来了。
小单与我同龄,她是我最羡慕的人。她的父母在城里经营着一家小餐馆。她的母亲是一位勤劳温柔的广西妇女,坚持把小单带在身边,不愿她成为留守儿童。日子虽然拮据,却也有一家人挤在小店后厨吃晚饭的温暖。
后来,母亲生下了妹妹小双。姐妹俩都在城里读书、生活。爷爷奶奶渐渐不乐意了,孩子们在城里花销大,更重要的是,这个家还没有孙子。矛盾一天天累积,终于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她的父母因此离婚。母亲带走了年幼的小双,只把小单留在村里。
小单和我们这些村里土生土长的孩子们不一样。在念初中的年纪,她已经出落得很成熟,眉眼清秀,身形高挑。她站在人群里,总像比周围的人更明亮一些。村里的女孩大多被太阳晒得黑瘦粗糙,她却像夏日池塘里的一株荷花,清新、温柔,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村庄的清气。晨风吹过时,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
再次见到小单时,她依然美丽,但整个人像被揉皱了。她的头发干涩凌乱,皮肤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眼神里多了几分倦怠与烦躁。那个从城里回来时明亮、自信的女孩,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旧,带着一股从所未有的疲惫感。
趁周围没人时,小单小声地向我求救。她已经好些天没去学校了。
她的爷爷奶奶扣下了她的身份证,不准她随意出门,每天都有人盯着她。隔壁村那个媒婆阿木,经常骑着摩托车来接她出去。
阿木在附近几个村子里很有名。她不是真正替人说媒,而是靠“带姑娘相亲”谋生的人。粤西一些村庄里,年轻女性越来越少,许多男人到了年纪仍娶不到妻子,于是像阿木这样的人便有了市场。
她专门带年轻姑娘到各个村子“见面”。男方家里通常会准备红包、烟酒、饭菜,有时还得陪着逛商场、下馆子。若男方表现得小气,阿木便会当场甩脸色,阴阳怪气地羞辱对方“不懂做人”。然后,她再带着姑娘赶往下一户人家。
那些相亲像流水席一样,一天接着一天。姑娘们被带着在不同男人之间来回周旋,像商品一样被人打量、议论。村里人却不觉得奇怪,只说:“女人就是这样的命。”
在外地打工的堂姐们,哪怕已经订婚,甚至嫁了人,过年回村时,也会跟着阿木出去“相亲”。
村里不少人都知道,那是一条来钱很快的路子。陪人见面、吃饭、逛街,收红包、收礼物,一天下来抵得上工厂里半个月工资。
听说有一次,阿木甚至带着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嫂子去见人。后来事情败露,男方家里觉得自己被耍了,抢走她们身上的钱,还把两人追着打了一顿。阿木的一只眼睛,也是那次之后坏掉的。
可这并没让她收手。没过多久,她又把主意打到了小单身上。小单被逼着跟她出门,从早到晚辗转于不同村子。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她稍有不情愿,回家便会挨骂、挨罚。
自从母亲离开后,她的父亲一个人在外地四处打工,餐馆也倒闭了。爷爷奶奶觉得,与其让她继续读书,不如趁年轻“赚点钱”。孩子养大了,总归是要报恩的。
而阿木夸小单“条件好”,说她长得漂亮、年纪小,在附近村子里很抢手。有几户人家见过她后,还想继续来往。
每当爷爷奶奶收下红包,脸上的笑容便格外明显。他们催着小单换衣服、梳头,再送她跟那些陌生男人出去。
小单每次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有时一路哭回家。可老人们并不在意,只说:“哭什么,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小单说,那天与她见面的男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退役兵。她没有细说过程,只是低着头,声音发抖,说在停车场的昏暗角落里,对方在她挣扎时强行越过了界限。她说自己喊过,也推过,但都没有用。
回家的路上,男人依旧客气,把她送到村里,还带了不少礼品上门。爷爷奶奶笑着收下,村里人提起他时,只说:“人很稳重,彬彬有礼。”
小单把袖子慢慢拉起,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旧的已经发白,新的还带着淡红。她说,有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自己像一个“人”。只有在划破皮肤的瞬间,才会有一点点真实感,提醒她自己还活着。
我紧紧抱住小单,早已泪流满面,而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一具被抽空的身体。
我们应该怎么办?谁可以救救她?
求助老师,还是求助警察?老师或者警察调解后呢,我们依然留在这个家里,留在这个村子里,什么都改变不了,还要继续与对抗过的人朝夕相处。我们得到的折磨与惩罚更甚,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只能变得更加顺从听话,如同奴隶一般。
逃吧,往哪里逃?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小单想回广西,去找她的母亲。也许那是唯一的出口。但她没有身份证,人身自由也早已被限制。
还能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跑回小院,在柜子里翻找那张被遗忘的名片,大富去年进城打工时留下的“黑车”司机联系方式。那时候他为了省车票钱,没有走正规车站,而是坐了这种在村子里游走接人的车。
村里的路很难走,最近的公交站在十几公里外,偶尔会有私家车穿行在各个村子之间,把人一批一批带去镇上或城里。
名片皱皱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途经的地点。
我和小单凑在一起,一行一行地看,呼吸不自觉放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直到看到:广西柳州。
希望像一根细小却真实的线,突然出现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我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心跳都明显快了起来。过了几秒,小单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又立刻把声音压下去。
小单说,她还藏了一点之前相亲留下的钱。等到下一次外出的机会,也许就能试着离开这里。
返校后的那一周,时间像被拉长了。明明日子在往前走,却像被困在某种看不见的缝隙里。每一节课、每一次熄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有天夜里,我梦见了小单。
一会儿,她回到了广西,重新靠在母亲怀里,脸上的笑像清晨的荷花一样清丽;一会儿,她又被拖回村子,被关进狭小的房间;再一转眼,她坐上的那辆“黑车”偏离了路线,驶进陌生的地方,路越走越暗。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冷汗。
宿舍里很安静,只剩下室友浅浅的呼吸声。我盯着床板上模糊的阴影,心里一遍一遍数着,离周末还有几天。
周五傍晚,我回到村子。放下书包后,我立刻跑出院子,去找小伙伴打听消息。心里翻涌着不安,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平静。
就在大院门口,我看见了阿木。那一瞬间,我几乎停住了呼吸。她怎么还在村里?小单的事,是不是出了问题?
还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走到我面前。我小声地给她打了招呼。她笑嘻嘻地眯起那只没瞎掉的眼睛,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精明与挑剔,“是阿香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了。要努力读书,学历是很值钱的东西。”
我低低应了一声。
她笑着说完,转身就走了。那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在村子的另一头,我看见妹妹正在挑水。两只水桶沉甸甸地挂在扁担两端,把她瘦小的肩膀压得紧紧绷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弟弟跟在后面,小跑着,裤脚沾满泥点。
我连忙走过去,想替她把水接过来。
妹妹却倔强地摇头,不肯让我帮忙,“姐姐回来了?你留点力气,等会给我们讲故事。”弟弟也跑过来,用小手勾住我的小拇指,一脸兴奋和期待。
我牵着弟弟,陪妹妹慢慢往家走,装作随口问道:“最近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妹妹立刻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一样:“姐姐,你知道吗?小单姐逃跑了,听说跑去广西找她妈妈了。”
那一瞬间,我紧绷许久的心,像卸下水桶后的扁担一样,终于慢慢回弹。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力气终于散开,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后来,我又从奶奶和邻居嘴里确认了消息。小单真的逃回了广西,见到她的母亲。而阿木今天来村里,只是为了替别的女孩“说媒”。
我是真心替小单高兴。可那份高兴里,又藏着一点隐秘的嫉妒。我忍不住想,如果逃出去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妹妹也很羡慕小单。她总说,等长大以后,也要离开这里。可我没想到,分别来得那么快。
那一年,父亲忽然断掉了妹妹的学费,不准她继续念初中,要她直接去深圳进厂。他说工作已经托人安排好了。他的态度与其说是强硬,不如说是一种冷漠。
“我没钱养你。”父亲轻飘飘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妹妹没有别的选择。她默默收拾好行李,跟着人离开了村子。
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等回到家时,她已经走了。那个总缠着我讲故事、挑水时咬牙不肯喊累的妹妹,就这样突然消失在家里。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留下。
后来,她从深圳往家里的座机打过一次电话,说自己平安到了。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时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从日升到月落,从清晨到黄昏,一切都循着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地向前。
那天太阳很烈,奶奶说这样的天气适合晒被子,让我把家里的床单、被单拿去井边洗,中午前必须洗完晾好。
对于家里的活,我从来不会拒绝,也没想过反抗。一方面,因为我是女孩。村里的女孩从出生起,就默认该帮家里干活;另一方面,我常常还得低声下气向奶奶要钱,交学校里的各种费用。人在屋檐下,只能学会隐忍和顺从。
我蹲在井边搓洗床单时,弟弟和村里的孩子疯玩回来。我喊了他一声,他却没应,黑着脸径直朝我走来,一脚把装着床单的大盆踢翻。水“哗”地泼了一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拉到阴凉处,大声骂道:“奶奶又让你干这么多活?我找她算账去!”
我赶紧拦住他,不让他把事情闹大。
弟弟气呼呼地说:“全村都知道姐姐读书最好,你的手是握笔的,不是干粗活的!搞得手上全是伤口,还怎么写作业?”
我才发现,岁月匆匆,弟弟孩童般的笑声才萦绕耳畔,不知不觉间已长成小少年模样。
那个暑假里,最让我难忘的,是妹妹突然从城里回来。我和弟弟高兴坏了,三个人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
妹妹长高了,甚至比我还高些,也白了、胖了。她剪了一个层次分明的短发,斜刘海几乎遮住眼睛,头发又直又亮。听说这是城里流行的“非主流”发型。
一年前,她还是村里那个被太阳晒得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如今却穿着时髦,大方自信,眉眼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世故与坚韧。
奶奶难得宰了一只鸡给妹妹接风。吃饭时,她居然主动往妹妹碗里夹了一个鸡腿。这个破天荒的举动,把我们都看愣了。
奶奶笑呵呵地说:“都是一家人,别客气。以前家里穷,鸡腿没得吃,现在吃得起了,当然不能亏待小妹。”
奶奶见风使舵的本事,一如既往。
弟弟忽然开口:“奶奶,你的手残废了吗?为什么让阿香姐干那么多粗活?她手都受伤了,还怎么写作业?”
在这个家里,只有男人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是大人们赋予他们的特权。
奶奶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地接话:“哪里干很多活?阿香一直在外面读书,十指不沾阳春水,就是洗两床薄被单而已。”
接着,她又开始打听妹妹在城里的工资、攒了多少钱,还翻起旧账,说当年外婆和母亲都不要妹妹,最后是她收留了妹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饭桌上的鸡汤冒着热气。那些旧日恩情、委屈和亏欠,也像被重新端上桌一样,在空气里慢慢翻滚。
晚饭过后,妹妹从行李箱里拿出两条裙子让我试穿。我站在镜子前,有些局促。裙子很好看,可穿在我身上总觉得不太合适。暗黄的皮肤、瘦削的身板,还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感,让我看起来不像妹妹和小单那样的淑女。那些裙子,更适合她们。而我更像个假小子,每天能穿着宽松的运动校服,就已经很满足了。
妹妹没说什么,又从包里翻出一盒创可贴,小心翼翼替我处理右手手指上的裂口。她低着头,一边贴,一边轻轻吹气。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手受伤后,还可以这样处理。以前割伤、磨伤,都是随便摘点野草敷一下,等它自己慢慢结痂。洗碗、洗衣服、写作业时,伤口又痒又疼,反反复复好很多天。可用了创可贴后,痛感立即消失,伤口竟然两三天痊愈了,连疤痕都淡很多。这种感觉,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像某种神奇的高科技。
随后,妹妹又从包里拿出一台新手机。那是一台紫白相间的按键机,已经插好了电话卡,还帮我下载了QQ。我捧着手机,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它的开机画面,是一个圆润的菠萝图案,右上角像被轻轻咬掉一口。底下还有一句话:“美国有苹果,中国有菠萝。”那一刻,我真心觉得它高级极了。
妹妹也给弟弟准备了礼物,那天我们快乐得像过年一样。原来,“快乐”不是过年的专属馈赠。人也可以在某个平凡的夜晚,因为一顿饭、一部手机、一盒创可贴,就忽然感受到幸福。
第二天一早,妹妹带着我和弟弟去市区逛街,还请我们吃“山寨麦当劳”。我们点了一个全家福套餐。炸鸡、薯条、汉堡、可乐,很快摆满了一桌。
我们根本顾不上慢慢品尝,只知道拼命往嘴里塞。好香、好脆、好甜。那种满足感,几乎让人头晕。
后来妹妹又点了一个小蛋糕。我心疼钱,小声说:“别买了,太贵。”
妹妹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一顿加起来都不到一百块。那个死老豆,在深圳给他小儿子买个什么哈根达斯,几百块都不带犹豫的。”
妹妹口中的“死老豆”,是我们的父亲。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一直很穷。父亲从小教育我要省吃俭用。家里但凡有什么好吃的,都该先“礼让”给大院里的男孩们。
每次我打电话告诉他学校又要交什么费用,他总会长长叹气,一遍遍诉说在外打工有多辛苦。而我,是家里最“花钱”的孩子。为了减轻那份罪恶感,我几乎从不向家里要零花钱。衣服鞋子都是堂姐、表姐们穿旧剩下的。我也不觉得自己配拥有什么享受。于是只能像一头老黄牛一样,拼命主动去干更多农活、家务活。仿佛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继续读书。
在深圳,妹妹和父亲在同一个厂里做工。她住员工宿舍,而父亲则和二奶还有孩子,在厂区附近租房生活。
那几年工厂扩张,父亲升了组长,可以插手招工的事情。他迫不及待让妹妹辍学进厂,甚至替她办了年龄更大的证件,对外统一说法:这是老家来的侄女。
有一次,妹妹不小心喊了他一声“爸爸”。
父亲脸色骤变,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抬手狠狠敲她的脑袋,“蠢货!蠢货!蠢货!”
“蠢货!教了多少遍还记不住!”他大声骂着,额头青筋暴起。随后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旁边的员工解释:“乡下来的侄女,脑子慢一点,所以我才对她严格些,免得拖大家进度。”
在深圳,父亲活成了另一个人。他是别人眼里的好丈夫、好父亲,也是一个“年轻时考上大学却因贫困失学”的失意青年。他严格遵守计划生育,只养一个孩子;他把所有资源都倾注在儿子身上,送去读最好的学校,买最贵的玩具和冰淇淋。可实际上,父亲只念过小学。而二奶是江西来的打工妹,也是被父亲骗了,十五岁替他生了孩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妹妹常因为这些事和他争吵。
父亲总有自己的大道理。他说:“教育本来就该因材施教。”
在他眼里,小儿子是值得投入一切的“天之骄子”;而农村出来的孩子,再努力,最终也不过是进厂打工。
很多年后,我硕士研究生毕业,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而那个被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小儿子,却连高中都没考上。父亲逢人便说:“我早就知道,我倾尽心血培养的女儿定有一番成就。”
可即便如此,晚年的父亲依旧像陀螺一样,继续围着那个儿子转。买房、买车、托关系找工作,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进去。直到一纸亲子鉴定摆在面前:那个他奉若珍宝的儿子,竟不是亲生的。
母亲偶尔会去工厂宿舍看望妹妹。父亲总是躲着不见。她见到妹妹后的第一句话:“那个女人住在哪里?”
妹妹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巴掌便落了下来。母亲一边打一边骂,骂父亲,骂二奶,骂野种,也骂妹妹。
她最常对妹妹说的一句话是:“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她最常对我说的是:“为什么你不是男孩?”
母亲的一生都在苦恼的过去与未中奖的未来之间徘徊,唯独看不见当下的风景。
在父亲母亲种种“以爱之名”的控制下,妹妹辞了工作,偷偷跟工友去另外一个厂做工,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自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她这次特地休假回来看看我和弟弟。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母亲在城里打工十几年,从来不会在非春节时期出现在村里,原来他们不是没时间,是没心没肺。
傍晚从市区回村时,我提着给奶奶打包的小蛋糕,和妹妹、弟弟一路有说有笑。白天毒辣的太阳终于柔和下来,晚风轻轻吹着,连手指上的伤口都像没那么疼了。真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回到家后,奶奶又破天荒地宰了一只鸡。她满脸笑容,忙前忙后,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许多。当时的我,还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奶奶让妹妹陪她去地里摘菜。妹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刚准备出门,奶奶又忽然叫住她,说清晨露水重,让她换身“像样点”的衣服。
我没有多想。直到吃早饭时,我发现妹妹一直没出现,“小妹呢?”
奶奶一边喂弟弟吃着昨晚打包回来的蛋糕,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找了,小妹跟阿木出门享福去了。”
那一瞬间,我像被当头一棒,心口猛地一紧,眼前一阵发怔,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恍恍惚惚地走进灶房,我看到一把菜刀明晃晃地立在木头砧板上,刀身泛着冷白的光。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可怕的冲动,脑袋里一直重复着恶魔的低语:“杀了她!杀了她!”
不可以!不可以!那是条绝路!理智的铁链死死拴着我,心却像要炸开一样。恐惧与冲动撕扯着,我整个人像被活生生撕裂开来,胸腔里的野兽仿佛就要破笼而出。想喊、想逃,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在原地,被这种煎熬一步步逼到崩溃。
我死死咬住牙,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崩溃!不能放弃!不能坐而待毙!肯定还有机会,还有我可以做的事情!忽然间,我想起了小单。我迅速冲回房间翻妹妹的行李。衣服、钱包、小包......全都被我翻了一遍。
身份证不见了!
那一刻,我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想去找奶奶理论。哪怕被骂,哪怕挨巴掌,我也要把妹妹的身份证拿回来。
曾经,我在奶奶面前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揣摩她的每一个眼神,生怕说错一句话。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畏缩慢慢消失了。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会愤怒,也会想反抗,不再只是这个家里逆来顺受的小孩。
可走到院子中央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和奶奶生活十几年,我太了解她了。她藏重要东西的地方,我几乎都知道。
我转身回屋,在几个小院里反复翻找,终于在一个旧月饼盒里找到了妹妹的身份证。那一瞬间,我长长松了口气,像终于从水里浮上来。
我把身份证紧紧塞进裤兜里,掌心全是汗。
这时,奶奶正蹲在院门口,“咔嚓咔嚓”切着喂猪的番薯藤。
我走过去,默默帮她收拾。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阿香,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以后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
我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厌恶。
晚上,阿木笑盈盈地把妹妹送了回来。奶奶热情地招呼她进屋喝茶,两人坐在堂屋里有说有笑,像刚谈成了一桩好生意。
妹妹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小房间。她轻轻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哭腔:“姐姐,我不想做这种事情。”
我低声说:“那就逃吧。像小单姐那样。”
我已经提前和村里一个有摩托车的小伙伴说好,第二天天不亮,就送妹妹去市区客运站。只要上了大巴车,就能离开这里。
妹妹抓住我的手:“姐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那一刻,我当然也想离开。可离开以后呢?我还能去哪里?
中考越来越近了。整个村子里,至今还没有出过一个高中生。我心里仍旧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许,我还能靠读书,从这个地方挣扎出去。于是我选择留下,继续在这片泥潭里,替自己赌一个未来。
第二天天刚亮,空气中还带着夜的凉意和泥土的清香。妹妹已经出发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我曾无数次坐在那口枯井边,盼望父母回家。但他们留给我的,大多都是离别。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分别的场面。可当妹妹真的离开时,胸口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
我忽然想起那些台风天。每逢暴风雨要来,奶奶会提前带弟弟去姑妈家避险,只留下我和妹妹守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大院里。屋顶漏雨,木梁在风里不停发颤。外面的狂风像野兽一样撞击门窗。我们躲在狭小的衣柜里,紧紧抱着彼此,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下一秒,整座老屋就塌下来,把我们埋进废墟里。那些漫长黑夜里,我们几乎是靠彼此取暖活下来的。可如今,她也走了。以后再遇见风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用牙齿死死咬住舌尖,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心仿佛被抽空一样,只剩下怅然和空落。
从村口走回家,我见到奶奶站在大院门口,天边泛起的金色朝霞打在她的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开口问道:“小妹的身份证是你拿走了吗?”
我直视着那道金光,“奶奶,你糊涂了?小妹的身份证当然是小妹拿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去,继续“咔嚓咔嚓”切着喂猪的番薯藤。
弟弟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二姐呢?”
奶奶冷哼一声:“她跑去城里享福了。以后等你姐姐们都嫁了,就在门口养条恶狗,别让她们再回娘家。”
弟弟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此时的奶奶并不知道,这是她与妹妹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就像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小单。她们都逃出去了。余生,再也没有回过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