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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友谊之光 在上初中的 ...

  •   在上初中的年纪,村里的孩子开始一个个从学校消失。有人留在家里,跟着大人下地、喂牲口、收庄稼;有人被亲戚带去城市的工厂,进入流水线,做简单重复的活;也有人很早就开始谈婚论嫁。
      13岁的大富和11岁的小贵,也在其中。他们小学没毕业就停了学,起初还有些“辍学”的说法,后来连这个词也不再被提起。没过多久,他们弄来了一辆旧得发灰的二手摩托车。车身掉漆,排气管锈迹斑斑,发动时总要狠狠干踩几脚,才能发出粗重的轰鸣。山路坑坑洼洼,尘土被轮胎卷起又落下,他们在一个个起伏不定的小山丘之间来回穿梭,风从耳边撕过去,获得某种短暂而强烈的自由。
      他们说:“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奶奶曾经提起,大富和小贵的母亲是被拐卖来的妇女。那时的她,已经被反复转手,身体状况很差,走路不太利索,精神也时常恍惚。人贩子在集市一带“谈价”,还有其他女人和孩子一同被带着出现,他们像狗一样套着绳套任人挑选。
      后来,大富的奶奶把她“买”了回来。
      她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长期与外界隔绝。起初,大富的奶奶试图用一些民间偏方“调理”她的身体,熬一些说不清成分的药汤,让她一碗一碗地喝下去。慢慢地,她的头发变白,牙齿也逐渐松动脱落,整个人越来越沉默,偶尔清醒,更多时候只是呆坐着。
      大富的父亲常年沉迷打牌和喝酒,情绪起伏很大,家里的事情几乎不管。一旦不顺心,就把怒气发泄在家人身上。整个家里都是断断续续的恐惧和沉默。
      大富和小贵对这样的父亲厌恶至极,又可怜神志不清,每天被锁在小房间里的母亲。他们攒了一点钱,买了一台旧收音机,放在母亲的房间里。广播声成了那个空间里唯一稳定的声音。有时是新闻,有时是音乐,偶尔会有广播员慢慢地念英文单词。他们的母亲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后来在某些词语出现时,会很轻地跟着重复:Apple,Banana,Orange……
      暑假的炎热把村子烘得发软,空气像一层薄薄的热膜,贴在人身上。村里的孩子们更加躁动了。几台旧摩托车一早一晚地穿进村口,又冲进山路,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像是野兽低沉的咆哮。
      有好几天没见到大富和小贵。直到那天傍晚,他们突然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禾堂边,身上带着外头世界的气息,灰尘、汽油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兴奋。他们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零食、饮料,还有一些在村里很少见到的水果。那些包装在夕阳下反着光,让围过来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傍晚的禾堂很热,但风开始慢慢变凉。孩子们自然地围成一圈,享用着稀有之物。
      我看着大富和小贵。他们比之前黑了一些,更像“外面的人”了。
      “你们哪来的钱?”我忍不住发问。
      大富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饮料瓶拧开,喝了一口。小贵则在一旁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过了一会儿,大富才笑了一下,说:“在外面帮人做点事呗。”
      我继续追问,他们才肯说实话。
      大富压低声音告诉我,他们加入帮派了。起初我以为只是村里孩子抱团玩闹,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专门吸收未满14岁少年的圈子。连村里的大壮也在里面。大壮脑子不太灵光,却长得异常高壮,站在人群里像堵墙。平日里别人总拿他取笑,可在那个圈子里,他第一次“有用了”。
      帮派真正的“老大”他们接触不到。和他们打交道的,只是一些更年长的青年。那些人会带他们去城里,去KTV、大排档、酒店,给他们吃东西、抽烟、喝饮料,让他们觉得自己终于混进了“大人的世界”。
      但这种“热闹”并不是免费的。那个圈子有自己的规矩。谁不听话,谁扫了兴,谁想退出,都会被惩罚。有的是羞辱,有的是殴打。孩子们嘴上笑着说“闹着玩”,可说话时眼神却会下意识躲闪。
      他们真正被安排去做的事情,并不只是吃喝玩乐,而是指哪打哪!大富他们经常被送到某个地方,可能是一间不肯交保护费的商店,可能是得罪人的人家里,也可能是不肯拆迁的钉子户处。他们受过培训,不能攻击人体要害,不能下死手,一旦被抓获,面对警察时的口径要统一,反正无论进去多少回,警察都会放人。满14周岁的孩子们会自动脱离帮派,但其他人不准中途离开,一旦有人叛变或者是产生叛变的念头,等待他们的是更残酷的惩罚。隔壁村有个小伙切下一截小拇指才能顺利脱帮,家人也不敢追究。
      他们像被驱赶的野狗一样,被扔向某个方向。而成年人则站在更远的阴影里。那些孩子甚至隐约知道,自己之所以被选中,只是因为年纪小。出了事,也往往不会承担真正严重的后果。
      大富蹲在禾堂边上,低声跟我说:“其实我有点怕。”但他说完又马上笑起来,像怕别人听见。
      我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零食袋被孩子们撕得哗啦作响,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大家抢着、闹着,笑声和咀嚼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轻轻回荡。白天还满身戾气、骑着摩托车到处乱窜的少年们,此刻也只是些没长大的孩子,蹲在地上争最后一块饼干,为一瓶汽水推来搡去。
      年幼些的孩子总爱缠在我身边。妹妹把脏兮兮的小手伸给我剪指甲;弟弟仰着脑袋,让我帮忙掏耳朵;还有鼻涕挂在嘴边的小孩,眯着眼,舒服得直笑。我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大人,轮流照顾着他们。
      他们喜欢听我讲故事,《牛郎织女》、《卖火柴的小女孩》、《白雪公主》、《丑小鸭》......
      中心小学有一间很小的阅览室,窗户旧旧的,书页也泛黄。我在学校时,把那些有趣的故事一点点记进脑子里,等周末回村,再讲给他们听。那些从书里跑出来的人物,对村里的孩子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们会为卖火柴的小女孩难过,也会认真争论白雪公主为什么会相信陌生人。
      后来,我又把学校里学来的歌曲教给他们。虽然我五音不全,唱得跑调,但他们还是很认真地跟着学。我们围坐在禾堂里,一边拍着手,一边断断续续地哼唱那首《友谊之光》:“人生于世上有几个知己,多少友谊能长存......”
      稚嫩的童声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白天的空气总像被太阳晒透的棉被,闷热得压在人胸口,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可一到夜里,月光便像柔软的绸纱,静静铺满整个禾堂。风从山那边慢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我们沉醉在那一点点难得的清凉里,仿佛只要夜晚足够漫长,很多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然而坏事还是来了。
      那天大壮“做任务”时,从摩托车后座摔了下来,整个人在路边滚了一段。同行的人说他还能说话,也能站起来,只是走路有点不稳。简单用随身带的东西处理了一下伤口,便把他带回了村子。
      回到村里时,他还笑嘻嘻的,把这次“出门”的事当成一段了不起的经历讲给我们听。大家一边听一边笑,说他傻,连跑都不会跑快一点。
      有人提了一句,要不要去镇上的诊所看看,这种事拖着不好,万一以后落下病根。但这句话很快就被沉默盖过去了。
      没人真的去安排这件事,也没人敢把它告诉大人。大壮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几年都不回村一次。他和耳聋、驼背的爷爷相依为命,日子本身就已经是靠“凑合”撑着。
      那天夜里,大壮比平时睡得早。他回到屋里,说有点冷,便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棉被裹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夏夜的虫鸣,一阵一阵从窗外传进来。
      第二天早上,是爷爷先发现不对的。他掀开棉被,仿佛打开了黑红色的地狱,大壮静静躺着在里面,像一具裹在血茧里的尸壳。
      大壮逝了。他从摩托车摔下来,猛烈碰撞损伤了内脏,外表没有明显伤口,但内部在持续出血。在那个闷热的夏夜里,大壮是傻到自己发冷都没察觉身体出了问题,还是怕麻烦到家人选择裹着棉被默默承受着绝望,等待死神的降临?
      村子里的几个孩子拿了些冥币纸钱,找了块空地烧给大壮,下辈子投胎别当傻子了,找个有钱人家吧。
      从那以后,夜里听见摩托车从村口轰鸣而过,我都会从床上惊醒,忍不住去想:今晚回来的,会不会少一个人。
      大富即将满14周岁,这意味着他很快就能“脱帮”,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身。他憧憬着进城打工的“美好生活”,厂里包吃包住,食堂里有荤有素,白米饭可以免费添,每个月几乎没有额外开支,2000~3000元的工资全都攥在自己手里。一年下来,能攒下两三万元,过年的时候回村,就能买上一台电视机,再过几年就能建新房子。
      我不由得生出疑惑:生活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吗?只要进城打工,就能抵达所谓的“美好生活”吗?买了电视机、盖了房子,就真的算是幸福美满了吗?
      村子里的大人们早已外出打工多年,可为什么他们似乎并没有因此过上想象中的幸福生活?
      多年以后,我的父亲在村里建起了新房子。屋子里摆着崭新的沙发、餐桌和茶具,一切整齐得像一幅拼好的家居样板图。然而空气里没有笑声,也没有饭菜的香气,有了屋檐,却未必就有了家。

      坏消息再次降临。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小贵的脊柱被棍棒重重击中,颈部以下失去了知觉。
      我再次见到他时,他正躺在一张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床”上。那些旧木板宽窄不一,中间用铁钉草草固定,边缘还垫着几片硬纸壳。床脚高低不平,像一只断了腿勉强支撑的桌子。他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早已洗得发灰,边角处隐约可见霉斑。潮湿的气味在屋里弥散开来,像阴雨天晾不干的衣服,又像久封不通风的旧仓库。
      床边放着一台收音机,是他向母亲“借”来的,用来打发漫长的时间。电流声“沙沙”作响,一首老歌在其中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旋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们的奶奶请来赤脚医生诊断,说是已经没有希望了。小贵的父亲依旧每天出门打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村里人分了猪肉,大富煲了一锅瘦肉粥,一口一口喂给小贵。
      “帮派”里的几个要好兄弟,约定每周轮流来陪他聊天,算是维持某种仍在延续的“规矩”。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盘《古惑仔》的磁带,插进收音机里播放。旋律响起时,《友情岁月》在屋里缓缓铺开,小贵跟着大家一起轻声哼唱:“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很快,大富家里托关系,终于把他送进了城里打工。小贵则留在村里,由奶奶照看。曾经说好每周来陪他聊天的那些“哥们”,也在时间与琐事的推搡下渐渐散去。
      过了一段时间,大富回来了。他变白了些,脸也圆润了一圈,个子比从前高出不少,少年时那种单薄的清瘦被一层略显浮肿的肉遮住了。但变化最明显化的,却不是身体。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灰,亮度被悄悄降低了。偶尔笑起来,也不再是过去那种毫无顾忌的爽朗。
      大富尚未成年,只能跟着一个有门路的表哥进厂做工。工资名义上是他的,但真正到手之前,还要被扣掉一部分“人情费”“介绍费”“管理费”,层层分摊下来,最后每月能拿到手的,大约只有一千元。
      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二个小时。车间里闷热、封闭,几乎没有自然光,空气里混杂着塑料与机器运转的味道。里面大多是年纪相仿的孩子,沉默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被时间固定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有一段时间,车间在赶圣诞节的订单。他们通宵加工圣诞树、圣诞老人、串灯和彩带。那些节日的符号对大富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从未真正见过圣诞节,也不知道“耶稣”是谁,只是在说明书和节拍声里机械地完成一遍又一遍的拼接。
      一次夜班,大富在操作中不慎被机器划伤手臂,一道十几厘米的血口在他眼前绽开,几乎能看到骨头。工厂随后以“操作不当、损坏设备”为由,当天便将他辞退。
      表哥“好心”地带他去药店做简单包扎,随后帮他买了回村的车票,让他回去“休养一阵”。
      回到村里后,大富重新联系上了过去那些“出生入死”的伙伴。几个人又聚在小贵的床边,断断续续地唱起《友情岁月》。屋子里依旧狭小,歌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兄弟们拍了拍脑袋,决定大伙一起想想法子、搞搞钱。
      有时,我会去看望小贵,带些在山上摘来的果子给他吃。他最近常靠在那台旧收音机旁,听着佛教经文,低声跟着诵念。他说,人死之后会进入天道轮回,下辈子就能享福,不必再受这些苦。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姐姐,你长大以后,是不是可以当老师、当医生?”
      “我不知道。”我答不上来。那时的我,只知道要先熬过饥饿的今天,再熬过贫穷的明天。至于未来落在哪一条路上,像雾一样模糊。
      他笑了一下,说村里的老人常讲,你是“要出息的人”,是祖辈三代里好不容易出的一个读书人。
      “是吗?”我轻声说,“我听他们说了后半句,可惜是个女仔。”
      “女仔又怎样?”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等你有出息了,给村里捐钱修祠堂、修祖庙,女仔也可以写进族谱。到时候你一定很风光。”
      从小到大,大人们反复告诉我:要以“女性的身份名留族谱”,这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必须抵达的证明。可越长大,这句话越像一堵墙,把路收窄成一条笔直的死胡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被某个念头点亮:“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努力赚很多钱,开一家公司,当大老板。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点点头,签签字,那样一定很威风。”
      我不知如何回应,因为书上说:人只有一辈子。
      沉默了一会儿,小贵又低声说:“我妈,可能也是个有出息的读书人。”
      自从他借走那台收音机,他的母亲便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偶尔发出含混的低声呢喃。她瘦得厉害,四肢像冬天干枯的枝条,皮肤紧贴着骨头;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干裂的土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遗落在屋里的叶子,没有风,也没有方向。
      如果真有所谓天道轮回,那她这一生,是人道,还是别的什么道?
      佛经里说:祖上积德,子孙受福;祖上作恶,子孙受殃。这种因果,被称作业报。小贵开始用这种说法解释自己的处境,仿佛只要把痛苦放进这个因果体系里,它就变得可以承受。
      可我总会疑惑:如果人生只是为了偿还什么,那我们为什么还能感受到夏天的热气、月光的清亮,以及一起分食薯片、辣条和棉花糖时那种短暂的快乐?那些瞬间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债”。
      几天后,小贵因为一场由感冒引起的并发症,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他的离开很安静,像一盏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慢慢熄灭。
      大富和那帮哥们仍旧在各条“找钱”的路子上辗转游走。偶尔遇见,他总会半开玩笑地打趣我:“你怎么还在念书?”
      后来,他似乎真的赚到了钱,如愿在村里盖起了新房子,换上了崭新的电视机,也把一些辍学的少年带进了他的“事业”里。
      他们偶尔回村,总会给孩子们带来一些新鲜又稀奇的东西。我们挤在他家的客厅里,排排坐好,一起盯着电视屏幕,看那些肥皂剧的情节反复展开,兴致勃勃地讨论人物的爱恨与选择。后来买了DVD,仿佛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我们接触到更多“外面的世界”。沉闷的小山丘里再次响起那首《友谊之光》。
      那段短暂而平静的日子,就像夏天傍晚掠过窗边的一阵风,还未来得及真正停留,便很快消散了。
      大富和其他参与“事业”的人陆续被带走。警察上门那天,村里一度陷入混乱,老人们拿起锄头与工具阻拦。大富的奶奶拖着不太灵便的腿脚,躺在警车前,折腾了很久。
      再后来,山里和村庄的面貌都慢慢变了。最显眼的,是四处立起的横幅与标语:“有毒必肃、贩毒必惩、种毒必究、吸毒必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友谊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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