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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墓碑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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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8月24日。
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却已不复盛夏的灼烈。
方迟推着轮椅,沿着老城区的街巷慢慢走。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
远处市集的人声隐约传来,有小贩的吆喝,有邻里的闲谈,细碎而鲜活,与车轮声、蝉鸣声交织在一起。
许邱言坐在轮椅上,背脊比两年前挺拔了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弯折的脆弱。
苍白的面色里添了几分淡淡的血色,褪去了往日近乎透明的单薄,嘴唇也有了一丝自然的红润。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膝头盖着的薄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毯面的纹理。
那薄毯是方迟特意挑选的,浅灰色的料子,摸起来柔软舒适,盖在腿上没有丝毫重量。
他想着,这样的样式,他应该会喜欢。
许邱言没有说过喜欢,却也从未抗拒。
“哥,你看。”方迟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声音雀跃。
“今天天气真好。”
许邱言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澄澈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明亮得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天空是纯粹的蔚蓝,没有一丝杂色,干净得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
云是极淡的棉絮状,被风扯得丝丝缕缕,漫不经心地铺在天幕上,缓缓移动。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方迟绕到轮椅前,缓缓蹲下。
他的目光与许邱言齐平。
“哥,”他开口,“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许邱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天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走神,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方迟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还恨不恨她。这些年,我总想起她走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意识都不太清醒了,却还一遍遍念着你的名字,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但我想去看看她,给她带束花,跟她说说话。”
许邱言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方迟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
方迟望着他,喉结动了动,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想让哥也记起一点关于妈妈的好,却又怕说得太多,反而引起哥的抗拒。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哥,你要去吗?”
许邱言像是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
他微微偏头,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方才的对话,几秒后,他才轻声重复:“你说什么?”
“去看看妈妈,”方迟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哥,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邱言的视线落在方迟脸上,停留了很久。
风轻轻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方迟额角的汗珠。
那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许邱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许久,许邱言才缓缓开口:“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风恰好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
方迟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急切,“哥,今天天气好,我们现在去吧。”
方迟的的声音落在许邱言耳畔时,他没有应声。
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光依旧澄澈得近乎透明,流云漫不经心地淌过天际,速度缓慢,像是在陪伴着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他的记忆早已是块被岁月啃噬得斑驳的旧物,那些曾刻骨铭心的爱与恨,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执着与放弃,都在漫长的失语与混沌里,淡成了模糊的影子。
有时他会对着一件旧物发呆,有时会在某个瞬间心口剧痛,却不知道缘由,只能任由那痛感蔓延,直到渐渐消散。
唯有眼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温柔的日光浸着,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消融,又悄悄生长。
那是一种模糊的渴望,渴望记起些什么,渴望找到些什么,带着破土而出的钝痛与茫然,在他沉寂的心底,一点点蔓延。
方迟推着轮椅,沿着墓园蜿蜒的石板路慢慢走。
墓园里很静,方迟走得很慢,刻意控制着脚步,生怕走得太快,让轮椅颠簸,惊扰了许邱言。
他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许邱言,见他依旧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便又生出几分不确定,不知道哥此刻的沉默,是真的平静,还是在抗拒。
直到一尊墓碑映入眼帘,方迟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尊不算高大的墓碑,质地温润,被岁月打磨得有些光滑。
“妈,我带着哥来看你了。”
方迟将怀里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那是他出门前特意挑选的,花束不大,却很精致。
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墓碑上“慈母方玲薇之墓”七个字,刻得工整而温润。
黑白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神温柔,美得让人鼻头发酸
方迟屈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重重的三个响头。
方迟的额头磕得发红,甚至有些微微的肿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维持着磕头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妈,哥他病了,好多事都不记得了。”他哽咽着。
“不过也好,”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看,他在慢慢好起来了。他现在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回应我,愿意来看看你。妈,您要是泉下有知,看到哥这样,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我知道,您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哥。您总说,哥心思重,性子倔,怕他受委屈,怕他走弯路。更怕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您。”
“这些年,我一直照着您说的做,努力照顾好哥,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妈,您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好起来,直到他能记起所有的事情,或者,直到他能放下所有的过往,过得开心、安稳。”
“妈,我有时候也会想你,想你做的红烧肉,想你织的毛衣,想你在我生病时守在我床边的样子。我知道,哥也想你,只是他记不起来了。等他好起来,我会带他常来看你,会跟他讲你生前的事情,让他记得,他曾经有过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妈妈。”
方迟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说了很多,说这些年的生活,说许秋言的变化,说自己的牵挂,声音里的哽咽越来越明显,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
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邱言坐在轮椅上,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女人的笑容很熟悉,又很遥远。
可他就是记不起来,记不起她的名字,记不起她的声音,记不起她曾为他做过什么。
他看着方迟跪在那里,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哽咽,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安慰一句,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任由那股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直到方迟磕完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握住轮椅推手,慢慢往前走,许邱言才恍惚着收回目光。
他的视线依旧有些涣散,还停留在刚才的墓碑上,停留在那张温柔的笑容里。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另一尊墓碑。
那尊墓碑比方玲薇的墓碑更矮小些,碑身有些斑驳。
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老旧得发了白的照片,照片被塑料膜封着,塑料膜已经有些泛黄、起皱,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
就是这模糊的轮廓,却让许邱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剧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尊墓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想要看清,想要记起。
带着强烈的熟悉感和疼痛感,让他浑身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说什么,想让方迟停下,想让他推自己过去看看,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尊墓碑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下意识地回头,身体因为动作太大,带动轮椅微微晃动。
可轮椅已经驶远,那尊墓碑被错落的松柏挡住,枝叶交错,层层叠叠,再也寻不见了。
无论他怎么努力地张望,都只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枝叶,看不到那尊墓碑的丝毫痕迹,仿佛刚才的一瞥,只是他的幻觉。
“怎么了哥?”方迟察觉到他的异动,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回头的动作,连忙停下脚步,轻声问。
许邱言的目光还停留在松柏深处,那里枝叶繁茂,一片浓绿,再也找不到那尊无名墓碑的影子。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事。”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迅速漫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将他们包裹其中。
墓园里依旧很静,方迟没有再追问,他能感觉到哥的情绪有些不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地站着,陪着他沉默。
过了好久好久,许邱言才突然开口:“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方迟的脚步猛地一顿,轮椅也随之停下。
“妈之前和我说过,哥,你想回家了?”
许邱言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松柏上,那里的光影斑驳,像极了记忆里破碎的片段。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尘:“我不知道……带我回去看看吧。”
“好。”方迟几乎是立刻应声,“明天早上,我就带你走。”
“不。”许邱言打断他,头微微偏过来,像个怕一觉醒来就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我想现在回去。”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塌的脆弱:“我怕……我怕到了明天,就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