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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方迟   199 ...

  •   1993年5月23日。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许邱言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宿婉怡站在病房门口,沉默的看着屋内,她的目光越过门口,落在那个陌生的男孩身上。
      男孩的脸很稚嫩,应该没超过二十岁。
      他正用一种近乎夸张的姿态,努力的逗着床上的人笑。
      他的声音、他的的动作,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场盛大而孤独的默剧。
      然而许邱言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那双曾映过星辰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何笑声都无法在其中激起一丝涟漪。
      宿婉怡推开门,金属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她将手中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男孩:“你是谁?”
      男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告诉宿婉怡,他叫方迟,也是在青山精神病院被救出来的。
      他说,他比许邱言幸运。
      他刚被送进去几个月后,那座人间地狱就被警方查封了。
      而他与许邱言的初遇,是在93年的除夕。
      1993年1月23日。
      方迟刚刚被送进去一周不到,他受不了这里的一切,试图逃离。
      可他刚刚试图翻越围栏就被抓了回去,一顿毫不留情地毒打过后,他像一条破麻袋一般被丢进了地下室。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像两点鬼火,幽幽地悬在前方。
      方迟被吓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忍着断骨般的疼痛,一寸一寸的挪过去“你……是人是鬼?”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于是方迟就那么靠着冰冷的墙面坐下,与那个沉默的黑影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从他被抓进来的经过,说到外面世界的阳光,说到他再也吃不到的红烧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而那个沉默的影子,就是他唯一的听众。
      方迟的叙述在空气中凝固,他看着病床上的许秋言,眼神里是宿婉怡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悲悯与无力的复杂情绪。
      “他是我在那里一个多月里,见过的最惨的一个人。”他轻声说着。
      “后来我被带了出去,他还在那。”
      宿婉怡垂下眸子,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匿在眼底。
      “你跟我出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方迟有些错愕,但还是跟了出去。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被玻璃过滤得有些不真实。
      “你喜欢他?”宿婉怡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方迟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懂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宿婉怡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宿南骁的脸。
      他曾对她说:“婉怡,如果有什么觉得为难的,首先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她想,宿南骁如果在这里,他也一定会希望许邱言幸福的吧。
      那份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爱,最终的归宿,不就是对方的幸福吗?
      “如果你喜欢他,你要让他幸福。”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托付。
      方迟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天真的笑容。“不,我不是同性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而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太可怜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里有了一丝遥远的、温暖的光亮。
      “我只爱上过一个人,可我被送进青山精神病院的当天,我的爱人结婚了。”
      宿婉怡蹙眉看向他,她无法想象,在被强行拖入地狱的同一天,又得知了天堂崩塌的消息,是怎样一种极致的痛苦。
      然而,方迟的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但我不难过,”他说,“每个人都应该笑着面对生活的。”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病房的方向,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点。”
      那一刻,宿婉怡忽然明白了。
      方迟不是许邱言的救赎者,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为另一个更黑暗的灵魂,固执地、笨拙地、用自己仅存的微光,点起一盏灯的人。
      宿婉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很旧,边角都有些磨损,像是被摩挲了无数次。
      “这里面有两万块,密码是卡号的后四位。”她将卡递过去,“不多,你帮我照顾好他。”
      方迟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不行!”
      宿婉怡却不由分说地将卡塞进他的手里。“拿着。我的公司刚起步,分身乏术。你多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太阳。他的一切开销,都从这里面取。”
      “可这还会剩下很多钱,剩下的钱我不能要。”
      宿婉怡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想让他好起来,很难。需要很久很久。我只怕,这些钱还不够。”
      方迟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最终只能颤抖着手,将那张承载着一切的卡攥在掌心。
      病房里恢复了死寂。
      方迟缓缓走回床前,在许邱言身边坐下。
      他将那张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许邱言冰冷的手。
      他酝酿了好久,才开始陈述冰冷的真相。
      “哥,”他开口,“妈妈走了。”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许邱言的手背上,迅速洇开,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
      “妈妈和许海峰离婚后,就嫁给了我爸爸,然后生下了我。可是爸爸走得早。”
      他低下头,泪水砸在床单上,无声无息。
      “妈妈走之前,让我来找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对不起,哥。”他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当时我病了,很重的病。妈妈走投无路,才听了别人的话。他们跟妈妈说,只要找一个年轻能干的小伙子,就给她三万块。他们说,你不用出很大的力,每个月还有工资。妈妈……她信了。”
      “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也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遇到你。你当时真的瘦脱了相。我从没见过你,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方迟哽咽着,抬起头,贪婪地描摹着许邱言的眉眼,“因为你……你长得比我更像妈妈。”
      他将许邱言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哥,妈妈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她一直哭,一直哭……她说,她真的很后悔。”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绝望而无助。
      而病床上的许邱言,依旧静静地躺着。
      “哥,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妈走了,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唯一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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