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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遗忘 199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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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5月18日。
宿婉怡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
这是一间位于居民楼三层的小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对面楼顶晾晒的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三年前,她在警局里认领了哥哥的尸体。
白布掀开的时候,她第一眼没认出那是宿南骁。
整张脸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左半边颅骨明显凹陷下去,额头到颧骨的部分是缝合过的,针脚粗大,像缝一件破掉的衣服。鼻子塌了,嘴唇少了一块,露出里面断裂的牙齿。右眼闭着,左眼的位置是空的,用一块纱布草草填着。
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也有缝合痕迹,皮肤颜色发灰发青。左手从手肘往下没了,断面用白布包着。胸腔塌陷,隔着白布也能看出骨架的形状不对,像被人拆开又硬拼回去的。
宿婉怡没有掀开下半部分的白布。
她看见了宿南骁的右手,手指僵硬地蜷曲着,指缝里有泥。
警察说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抠都抠不下来,只能把照片和他的手一起装进袋子里。
宿婉怡问,照片呢。
警察说,已经看不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白布重新盖回宿南骁脸上,动作很轻。
“是我哥。”她说。
她没有哭,沉默的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爷爷得知消息过后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
家里突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开始学着做生意,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赶最早的公交去见客户。晚上回到出租屋的小房间,在昏暗的台灯下对账到深夜。
这间办公室是她去年租下来的,墙皮有些斑驳脱落,她买了桶石灰自己补了又补,桌上摆着一家四口的照片,是几年前在老家院子里拍的,宿南骁笑得很好看。
“哥,我替你找到许哥了,你应该也会安心了吧。”
宿婉怡坐在床边,看着宿南骁的照片自言自语。
小邱“喵”了一声,跳到了宿婉怡身边趴下。
她抱起小邱,摸了摸它的身子,“你也想他了吗?”
“许哥他瘦了好多,也更憔悴了,医生说他会忘掉一切,但是哥,你想让他忘掉你吗?”她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哥,我到底应该该怎么办啊?你和爷爷为什么都要抛下我,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只有宿婉怡自己知道,现在的自己表面光鲜,夜里醒来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喊“哥”。
第二天宿婉怡去了趟医院,许邱言还是老样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护士说他今天又不愿意吃饭。
“许哥。”宿婉怡轻声叫他。
许邱言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映不进去。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应激障碍,让他选择了封闭自己。
许邱言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是有些反应的,直到宿婉怡告诉了他宿南骁死了的真相,许邱言就变得彻底没了反应。
宿婉怡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说,是不是许邱言还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少受点苦?
可是她又觉得,这样的话,宿南骁的死看起来就像一场笑话。
宿婉怡约了心理医生来治疗,医生姓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温和。
“许先生,今天天气不错。”贺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面的梧桐树都长新叶子了。”
许邱言依旧沉默。
贺医生尝试了各种话题,从天气聊到医院,又说到最近的电影,许邱言始终没有回应。
“宿小姐,”贺医生转向宿婉怡,“我建议试试催眠疗法,没准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宿婉怡沉默了一会,看了看许邱言消瘦的样子,点了点头:“好。”
贺医生开始引导许邱言放松,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许先生,你能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车声。
“宿南骁……”
“我看见宿南骁了,他在笑。”
“然后呢?”贺医生问,“你在做什么?”
“我们在海边……”许邱言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说要和我一起看日出……”
“然后……然后……”许邱言的表情忽然变了,笑容消失,陷入惊恐。“我死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在海里,一直流血……”
“我记不清了,什么都记不清了……”许邱言痛苦地抱着头:“好多人……好多事……我都分不清了……”
他的记忆完全混乱,现实的创伤和幻想的慰籍搅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贺医生适时结束了催眠。
许邱言慢慢平静下来,陷入沉睡。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贺医生对宿婉怡说:“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他会和一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宿婉怡看着病床上熟睡的许邱言,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如果您的哥哥还在的话,或许能帮他清除障碍,可如今……”贺医生叹了口气,“他选择了用幻想来逃避现实。”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贺医生缓缓摇头:“对于许先生来说,最没有风险的办法就是忘记,让他重新生活。”
宿婉怡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行人
可是这样,她哥的死又算得了什么?宿南骁用命爱着的人,如今却要将他忘掉。
可是不忘记,许邱言就要永远活在这种痛苦里,这又会是宿南骁想要的吗?
她想起哥哥出事前给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宿南骁说找到了许邱言的线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说这次一定要把许邱言带回来,好好保护他。
宿婉怡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夕阳西下,房间渐渐暗下来。
许邱言还在沉睡,呼吸很轻。
她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贺医生,”她站起身 “让他忘掉吧。”
贺医生点点头:“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需要耐心。”
“我知道。”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宿婉怡独自走在回夜晚的路上。街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小时候,宿南骁总是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小时候她觉得,如果哥和许哥能陪她一辈子,那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吧。
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宿南骁看许邱言的眼神总是和看向别人时不一样,之后,她就慢慢明白了。
而现在,许邱言要永远忘记之前的所有美好,忘记痛苦,也忘记那个用生命爱着他的人。
回到办公室,宿婉怡在哥哥的照片前站了很久。
“哥,”她轻声说,“换做是你,你应该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吗?”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宿婉怡知道,从明天开始,许邱言将会一点点忘记所有。那些甜蜜的、痛苦的、深刻的记忆,都会慢慢消散。
而她会继续经营着这家小公司,在每一个深夜醒来时,对着空荡的房间叫一声“哥”。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能为哥哥做的最后一件事。
让那个他深爱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哪怕是以遗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