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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相   199 ...

  •   1993年5月14日。
      那家精神病院的查封公告还贴在褪色的院墙上,红漆剥落,字迹模糊,半个月过去,风里仍然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许邱言是被两个警察救出来的的。
      他陷在宽大的警车里,脊背佝偻,气若游丝。
      漫长的昏迷过后,他睁开眼,却没再说过一个字。
      警察翻遍了档案袋,查到了许海峰因吸毒过量,横死在那间阴暗的出租屋。
      房东联系不上他上门要房租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
      警察又查了好几天,最后才联系上了宿婉怡。
      ——
      病房内,许邱言的影子静止在床上,一动不动。
      “许先生的情况……很棘手。”
      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被警察救出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长期遭受虐待,营养缺失,精神被折磨,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的精神世界正在坍缩,现实感越来越弱,最近他开始构思一些……并不存在的记忆,或许是为了弥补某些巨大的遗憾。”
      宿婉怡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身形单薄。
      二十岁的她,眉眼间淬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寒霜与沉静,眼底的乌青藏不住,是常年熬夜与焦虑留下来的痕迹。
      “然后呢?他会怎么样?”
      “说不好,可能会一直这样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也可能会彻底忘记。”医生的声音带着无奈:“忘记所有的痛苦,也忘记所有的温暖,永远没有过去,直到生命尽头。”
      宿婉怡垂下眼帘:“他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三年前。”
      三年前。
      三年前,宿南骁死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他打听到了许邱言的消息,在潭城。
      收到消息后,他就冒着暴雨开车往潭城赶。
      就在奔赴他的路上,雨天路滑,经过一个盘山道时,为了避让一辆货车,连人带车滚入了山崖。
      那座山下不知道有多少野兽在暴雨里低声嘶吼。
      死无全尸。
      宿婉怡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用尽全力将那股即将涌出的酸涩逼了回去。
      忘了?
      不,他不能忘,他要一辈子都记得宿南骁是因为他死的。
      是为了找他才丢了命。
      他要一辈子都活在这片因他而起的悔恨与痛苦的深海里,永远不能上岸,永远都要承受这份煎熬。
      可他已经够惨了。医生走后,宿婉怡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疲惫、无力。
      “许哥,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啊。”
      “我哥死了,爷爷也死了,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仰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凉的二手背上:“你为什么要缠上我哥啊,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啊,我已经失去父母了,为什么你还要让我失去他们两个?”
      她捂住脸,已经泣不成声,肩膀剧烈的颤抖着,“凭什么我哥爱你要比爱我多一点,凭什么他要为你付出生命?你现在马上就要忘掉他了,他他妈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邱言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一言不发,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宿婉怡知道,许邱言疯了。
      彻底疯了。
      “如果我恨你的话,我哥是不是不会同意啊……”
      ——
      1986年1月20日。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大院儿,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宿南骁推开家门时,习惯性的朝斜对面的那扇窗户看去。
      窗帘没拉,屋子里死寂一片,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映着窗外的雾色,显得格外凄凉。
      他有些疑惑,许邱言的睡眠一向很浅,极少会起得这么早,更不会不告而别。
      宿南骁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应该还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呼吸均匀。
      他走到许邱言家门口,发现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带着呜呜的响。
      宿南骁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
      他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了半分人气。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像是被人仓促掀开,桌上还放着他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甚至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证明主人离开得有多匆忙。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股让人窒息的恐慌。
      宿南骁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上,封面是磨破的牛皮纸。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从青涩到工整,又从工整变得潦草。
      “今天宿南骁又给我带了糖,是橘子味的,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甜。”
      “他今天教我骑自行车,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他好像脸红了,我也心跳得好快。”
      “我好像……喜欢上宿南骁了。可是我们都是男人,这太肮脏了。”
      “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厌恶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再也不能待在他身边。”
      “宿南骁,宿南骁,宿南骁……写你的名字,好像就能离你近一点。我好像……快要藏不住了。”
      无数句压抑而炙热的话语,让他心里绞着疼。
      原来,他的阿言,也一样。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挣扎,原来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恋,是双向的。
      可这迟来的真相,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化作了一股尖锐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宿南骁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昨夜停在巷口的那辆陌生的车,想起许海峰前几天看他时那阴鸷的眼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疯了一样地冲回自家屋子,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踩碎了晨雾的安宁。
      “哥,你怎么了?”宿婉怡被惊醒,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许邱言不见了。”宿南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沙哑,他冲进自己房间,胡乱地套着衣服,手指都在发抖,“他一定是被许海峰带走了,我要去找他,他会有危险的!”
      “怎么了南骁?”宿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了门口,有些担忧“这么着急做什么?”
      宿南骁被堵在了门口。
      他看着爷爷,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知道,他得跟爷爷说实话,但是他好像又不知道怎么说。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被冲垮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浑身一僵,却浑然不觉。
      “爷爷,是我大逆不道……”宿南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我喜欢许邱言,不是兄弟间的喜欢,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他现在一定是出事了,我必须去找他,晚了就来不及了!”
      宿爷爷被他这番话惊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许被带走了?”过了好一会儿,宿爷爷的声音才颤抖的想起,他的关注点并没有在于宿南骁喜欢许邱言,而在于许邱言被带走了。
      他好像早就猜到了宿南骁对许邱言的感情。
      “你……你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宿南骁痛苦地低着头,“但我知道许海峰是什么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都怪我,爷爷,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他我的心意的,我应该早点把他保护好的,我不该让他一个人面对许海峰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自责。
      他以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等许邱言再长大些,可以等他们都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对抗世俗的偏见,对抗许海峰的威胁。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
      可他忘了,对于许邱言来说,他那个偏执而暴躁的父亲,从来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宿南骁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终于决堤,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晨雾浸湿。
      宿爷爷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痛心,还有妥协。
      “南骁,起来。”宿爷爷把他扶起来,“爷爷……不怪你,你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可你现在连小许在哪都不知道,你这是要去哪找他?盲目地跑出去,只会白费力气。”
      宿南骁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爷爷:“我先报警,然后我去找,我可以慢慢找,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他被许海峰那种人带走,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我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不敢想象,他的阿言被许海峰带走会经历什么,会遭受什么折磨,一想到那些可能,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几乎要停止跳动。
      宿爷爷看着孙子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执拗,终于明白,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他拦不住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宿南骁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最终,宿爷爷伸出手,用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罢了,罢了……”宿爷爷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你去吧。带上钱,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也……一定要把小许找回来。”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宿南骁面前,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这些钱你先拿着吧,你们年轻人有你们自己的想法,想去就去吧,爷爷不拦你。”
      宿南骁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强忍着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爷爷,谢谢您,等我找到阿言,我们一定回来好好孝敬您。”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口。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清晨的薄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送别,又像在预示着一场注定悲伤的结局。
      他不知道许邱言被带到了哪里,前路是一片茫茫的未知,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性。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必须去。
      他还欠许邱言一句正大光明的“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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