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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对不起   我闻到 ...

  •   我闻到了一股带着薄荷清凉的香气。
      宿南骁打开了个小罐子,那股味道更清晰了。
      他用手蘸取了一些白色的膏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的皮肤上。
      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指尖划过我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丝颤抖。
      宿南骁说,他心疼我,
      心疼我身上的伤,又觉得我傻。
      他涂抹的很慢,很仔细,那些药膏几乎覆盖了我的全身。
      他的呼吸在我耳边变得沉重,转过身去小声啜泣。
      为了这些早就麻木了的伤疤,真的值得吗?
      涂完药,他把我放上轮椅推到厨房门口,自己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厨房“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挂面的味道。
      他走出来把碗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然后拉过椅子坐在我旁边。
      “吃点面吧。”他说。
      我没动,他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慢慢张开嘴,面条喂进来,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好吃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那就再吃一口。”他说。
      他又夹了一筷子面送到我嘴边,我吃了。
      他一口一口地喂着,吃到一半,我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他放下筷子:“吃饱了?”
      我点了点头。
      听见他轻轻“啧”了一声,“吃的也太少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他叹了口气:“不爱吃面的话,哥去给你熬碗汤,喝完身子暖和。”
      “……不。”
      他被我的声音拦住了脚步,“怎么了?吃不下了?”
      我点头。
      “阿言,你太瘦了,少喝点汤,好吗?”
      我沉默了半晌,最后终于开了口:“面。”
      宿南骁明白了,我这是想吃面。
      “好。”他又端起碗,将剩的那半碗面一点点送入我的嘴里,然后满意的去厨房刷了碗。
      他从厨房出来后见我一个人坐在那发呆,于是走到我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想出去走走吗?不是去院子里,是去外面。”
      外面是什么?我没有概念,也没有向往。
      我只觉得陌生,而陌生让我感到恐惧。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凝视我的目光里的那丝期待像火一样,被我的沉默拽的摇曳的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不过很快,那温柔的目光便重新笼罩了我。
      “没关系,不想去就不去,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呼吸呼吸空气也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宿南骁推着我,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他停了下来,我感觉到他抬手,然后,一朵带着湿润水汽和阳光温度的花,被轻轻放在了我的手心。
      是玉兰花。
      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香气。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合拢,感受着那花瓣的柔软和丝滑。
      它很轻,很柔,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我的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明天我带你去海边,”宿南骁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我许久未曾听过的、纯粹的期待,“好不好?”
      海。
      我模糊地记得一片无垠的蓝色,记得白色的浪花拍打在脚踝上的冰凉触感,记得咸咸的海风拂过脸颊。
      那是一种很自由的感觉。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
      第二天一早,宿南骁就开车带着我去了溪城。
      车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的味道。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车轮碾过公路的声音,感受着窗外光影的飞速变化。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了下来。
      他推着我走到海边。
      那股熟悉的、咸咸的、带着湿气的风,立刻包裹了我。紧接着,是“哗啦——哗啦——”的海浪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古老的歌谣。
      “骁哥,我想喝水。”我突然开口,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他愣了一瞬,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光亮。
      他立刻反应过来:“好,我去车上拿,你别动。
      宿南骁转身向车子跑去,他的背影在我眼中不再是完全的模糊,而是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其实在很多天以前,我的视力就开始渐渐清晰了,但那时候我的神志还没完全清醒。
      昨天晚上,我无意间听到了宿南骁在和别人打电话。
      他站在屋外,我听不清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只听清宿南骁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说:“许邱言怎么样用不着你管,我会照顾好他的。”
      然后那头又说了些什么,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威胁:“许海峰,你把他送到那种地方,你就等着进去吧!”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隔着窗户,看着他模糊的背影靠在墙上,点了一支又一支的烟。
      夜色里,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许海峰……
      这个名字在我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地冲撞、拼接。
      很乱,很乱,很乱。
      我的意识零零碎碎地告诉我,我很爱宿南骁。
      但我不能耽误他。
      他为了我,独自一人来到谭城,一个人打拼。
      我就是一个疯子,我不值得他为我做出这么多。
      视线依旧模糊,但我看着宿南骁奔向车子的背影,一言不发。
      我时而清醒,时而发疯,现在的我是清醒的。
      我爱他。
      但我好累……爱得好累。
      很快,宿南骁就拿着水回来了。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
      宿南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过了好多天,视线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
      世界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色块,而是逐渐有了轮廓和线条。
      我终于能看清宿南骁的脸了。
      他真的很好看。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清晰而温柔。
      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好闻。
      在他凑近帮我整理衣领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我微微抬起头,在他的侧脸上偷亲了一口。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狂喜和一丝不敢置信。
      他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你……”
      “骁哥,我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想,这句话一定砸在了他的心上。
      宿南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颈窝里。
      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抱着我,仿佛这样就能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言……我的阿言……”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的心脏同时也疼得厉害。
      宿南骁去做饭了,他让我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
      阳光很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皮肤。
      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一阵风吹过,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悠悠地落在我的膝上。
      就在那一刻,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那些被绑在冰冷的铁床上,接受电击治疗的日子;那些被强行灌下不知名的、让我昏昏欲睡的药片的日子;那些被护工们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审视、被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的日子;那些在黑暗的角落里,被人殴打,被人唾弃,尊严被践踏得粉碎的日子……
      我回头看着厨房里宿南骁忙碌的身影,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温暖而可靠。
      酸涩感从心脏最深处涌起,直冲鼻腔,让我眼眶发热。
      对不起,宿南骁,对不起。
      我只会拖累你,会把你也拖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你本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被我这个疯子绑住手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玉兰树,花瓣洁白无瑕,像极了宿南骁。
      而我,就是那树下的泥土,肮脏、卑微,只会玷污他的纯洁。
      ……
      我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浴室,锁上了门。
      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浴缸里的水慢慢涨高。水温是宿南骁提前调好的,他总是这么细心。
      从轮椅侧袋里摸出那片刀片时,我的手很稳。
      这是从旧刮胡刀上拆下来的,藏了有些日子了。
      手腕上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血珠渗出来,慢慢连成线,滴进水里,散开成淡淡的粉红色。
      真好,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水渐渐染红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宿南骁给我涂药时颤抖的手,想起他夜里抱着我哭,想起他说要倾家荡产治好我。
      可是骁哥,有些伤是治不好的。
      我想,我上辈子应该是做了很多坏事,这辈子才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但是老天看我可怜,让我认识了宿南骁。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造的孽,要连带着他一起陪我受罪呢。
      ——
      外面的撞门声很急,像要把门拆了。是他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门被撞开时,水已经红得看不清底了。宿南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走过来,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浴室里突然很安静。
      “阿言……”他跪在浴缸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他把我从水里抱出来,血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他抱着我,一遍遍地摸我的脸,手的温度比我的身体还凉。
      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一直在说话,说对不起,说都是他的错。
      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医院的灯很亮。他把我放在推床上,看着医生把我推进去,然后被拦在门外。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的样子。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医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南骁站起来,听着医生说话,点了点头。
      他走到推床前,站了很久,才伸手掀开白布。
      我的脸应该很白,比他第一次在精神病院找到我时还要白。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手指很轻。
      “冷吗?”他问。
      然后他俯身,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七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你七年……”
      ——
      没有死在昨天,我很庆幸,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一天。
      现在,我把我们的未来,都还给昨天了。
      ——
      许邱言死后的第一个春天,宿南骁把他埋在了那棵玉兰树下。
      此后的每个清晨与黄昏,他都会坐在那棵树下絮絮叨叨。
      细雨打湿他的肩头,宿南骁却浑然不觉。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玉兰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宿南骁轻轻抚摸着树下的土,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的阿言还是那样的一言不发,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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