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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带你回家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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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在这间地下室了,这里潮湿、阴暗,时不时会有几声老鼠的叫声。
我曾无数次幻想着有人能来救我,无数次幻想着许海峰能良心发现,把我带出这座地狱。
可我的幻想都好可笑。
1993年。
七年的时间。
我的记忆被磨损的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尖锐的片段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
他们说我疯了,
也好,疯了,或许就不会再觉得疼了。
外面的声音很吵,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尖锐的声音吓得我拼命的往角落里缩。
一个陌生的气息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我早就遗忘了的味道。
我的眼睛看不清,很模糊、很模糊……
我听见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我。
我的身体本能的绷得更紧了,他停在我面前,我能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那视线灼热,有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阿言。”
他开口了。
我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胡乱地伸手,想要把这个靠近我的热源推开,或许我的动作有些可笑。
他没有躲,任由我的手推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阿言,别怕。”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小心翼翼地触碰我:“是我,宿南骁……”
宿南骁……
“啊!”我惊叫出声,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里蜷缩起来,嘴里含糊地喊:“你别过来!别过来……”
他好久没了动静,直到我慢慢平复,他才再次靠近,用那双我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我。
“阿言,没事了,都没事了,他们都被警察抓走了,没人会伤害你了。”
我依旧缩在那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发顶:“没事了阿言,没事了……”
“我带你回家。”
我的脑子很乱,像是一团揉乱的毛线,无数根线头在里面横冲直撞,每一根都连着一段破碎的、尖锐的记忆。
我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幻觉,只觉得天旋地转。
再次有了意识,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唤醒的。
那气味像消毒水,让我很不舒服。
我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光斑。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传来。
“嘶——”
我猛地一颤,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扎进了我的血管。
紧接着,我听到了男人强忍着的、压抑的呜咽声。
是宿南骁。
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胡乱地坐起身,凭着本能一把拔掉了手臂上的东西,然后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将头死死地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脚步声慌乱地靠近,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我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只手很有力,却又小心翼翼地:“别怕,阿言,没事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医生就是来帮你看了看,打一针就好了,没事的。”
他的声音让人很舒服,尽管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熟悉又低沉的频率让我渐渐平静了下来。
尖叫变成了啜泣,最后化为了无声的颤抖。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做了检查,或许是又输了液。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我只记得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一直萦绕不散。
当我再次想动的时候,我决定下床。
我的脚刚一触地,腿就像两根棉花做的柱子,一软,整个人便直直地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宿南骁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来。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的月光。
我感觉到他蹲下身,将我从冰冷的地板上打横抱起。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他把我轻轻地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房间里很静,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怎么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想告诉他,我的腿不听使唤了;我想告诉他,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我想告诉他,我好害怕。
可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话,像被堵住的洪水,在我心里翻腾、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我只能沉默地蜷缩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坏掉的娃娃。
隔天宿南骁给我弄了个轮椅。
身下的东西不再是柔软的床铺,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凉意的、有轮子的椅子。
我能闻到木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很陌生,也很干净。
宿南骁说,他要带我见见光。
我被推出了门,身上还被裹了好几层衣服。
一道刺眼的光涌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光。
他轻轻地推着轮椅,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将我安置在那片温暖里。
我很安静,什么都不想说。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阳光一寸寸地爬满我的身体,驱散着盘踞已久的寒意。
我能感觉到阳光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
我偶尔闭上眼睛,抬起头,用脸颊去感受那久违的、带着暖意的风。
风里有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气。
宿南骁就站在我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扶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的声音沙沙作响,内容却模糊不清。
我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词语:院子、花草、邻居家的猫、菜市场的鱼……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怕惊扰了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这间宅子,是他为我买的。
他说,我之前和他一起说过的向往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有玻璃门,有大院子,院子里有个小池塘,还有一棵玉兰树。
去年他打听到了我在谭城,就在谭城买了这间带院子的房子,所有的家具都是我喜欢的、带着木香的榉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个献宝的孩子。
那些关于“喜欢”、“向往”的词汇,在我空白的脑海里盘旋了片刻,像老电影里被拉慢的镜头,画面扭曲而失真。
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有。我甚至无法确定,他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那些话,他说完,我便什么都忘了。
……
时间过去很久了,一转眼,春天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对我来说,只是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和房间里那台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单调声响。
宿南骁说,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
他说他记得我喜欢玉兰花。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那双曾有力地撑起我整个世界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反复地、用力地搓着,试图将他的温度传递给我。
我的手总是冰凉的,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玉石。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粗糙的皮肤摩擦着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奇异的、细微的痒。
“阿言,”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哪怕是倾家荡产。”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我没有回应。
我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那情绪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很轻,却很疼。
那疼痛让我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疼。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像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只能任由他抱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向我许诺一个我无法理解的未来。
院子里的玉兰花,一定开得很美吧。
它们一定是白色的,或者是粉色的,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散发着我此刻闻到的、那股甜腻的香气。
可惜我看不见。
但是,我感受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