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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日无色 快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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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日落了,太阳却依旧有些晃眼。
许邱言坐在轮椅上,被方迟推着停在巷口,眼前是那座熟悉到骨髓,又陌生到心悸的院儿。
院墙已经斑驳,墙头上的杂草被晒得蔫蔫的,几处砖缝里嵌着褪色的碎纸。
巷口贴着张泛黄的拆迁公告,墨迹晕开了大半。
院儿里静得出奇,没有往日的人声鼎沸,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轻微的呜咽。
“我自己进去。”许邱言开口,声音带着久未多言的沙哑。
方迟还想跟着,被他抬手制止,指尖的力道很轻。
但方迟也只好停下脚步,看着他转动轮椅的摇杆,一点点挪进院儿里。
许邱言每一次转动摇杆都用了不小的力气,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明明四下无人,耳边却骤然涌进无数声响。
是孩童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的欢闹,笑声脆生生的,能穿透闷热的空气;是大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槐树下闲谈,东家长西家短的絮叨里,偶尔夹杂着几句争执,转眼又化作爽朗的笑;还有晚饭时分,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伴着母亲们拉长了调子唤孩子回家的声音,绵长又温暖。
这些声响太真切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从屋里探出头,笑着喊他的名字。
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挪,轮椅碾过松动的石板,磕磕绊绊。
停在一扇门前时,他愣了愣。
这扇门他很清楚,门框上的春联早已褪色成灰白,边角卷翘,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门。
这不是他家,可脚步像是被钉住,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的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转动轮椅挪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轮椅碾过,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久久不散。
墙角的蛛网层层叠叠,挂着细小的灰尘。
墙上还留着挂相框的钉子,钉眼深深嵌在墙里,旁边隐约能看到贴过年画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墙浅一些,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疤痕。
许邱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混沌一片。
那些熟悉的场景在眼前闪过,可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只剩下眼前的空荡和冰冷。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墙上的钉眼,灰尘沾在指腹,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酸涩。
“许哥。”
突然,一个女声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许邱言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肩头。
她的面容有些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纱后的真相。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困惑和茫然。
宿婉怡慢慢走上前,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心疼,却又强压下去。
“方迟跟我说你要回家,我就过来了。”
许邱言看着她,依旧没有想起。
宿婉怡走到轮椅旁,轻轻握住把手:“这里灰尘大,我们出去吧。”
她推着轮椅向门口走,刚挪了两步,许邱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急切:“宿南骁呢?”
宿婉怡的脚步顿住,身体瞬间僵硬。
“许哥,你说什么?”
“宿南骁呢?”许邱言又问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些委屈,“他说今天下班早,会来找我。这都几点了,他应该回来了啊。”
宿婉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猛地攥紧,手臂微微颤抖。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努力克制着,声音却忍不住颤抖:“他……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不会的。”许邱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从来不会骗我,有什么事都会提前告诉我。”他的眉头蹙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宿婉怡再也忍不住,泪珠一颗颗砸落在轮椅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哽咽着说:“他……他没来得及。有些话,他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替他说。
“你是谁?”许邱言看着她掉眼泪,心里莫名难受,皱着眉追问。
宿婉怡深吸一口气,擦干泪水,转过头,努力挤出平静的神色:“我是他同事。”
许邱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声响。走了几步,他突然转头看向宿婉怡:“那你知不知道,宿南骁有没有喜欢的人?”
宿婉怡的喉咙一紧,泪水又涌了上来。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有。”
许邱言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脸上浮起一层浓重的难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他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
“嗯。”宿婉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宿南骁很爱那个人,很爱很爱。”
回去的路上,许邱言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眼神空洞。
回到医院,方迟把他扶到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第二天起来,他就又什么都忘了。
1998年4月14日。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漫过海岸线上的礁石,扑在许邱言脸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
身形比几年前挺拔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从前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医生说他的病彻底好了,方迟和宿婉怡都很高兴,忙前忙后地为他办理出院手续,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只有许邱言自己知道,所谓的“好”,不过是彻底的遗忘。
从去年春天开始,那些纠缠他多年的黑暗记忆就一点点淡去,像被海水冲刷的沙痕,渐渐模糊,直至消失无踪。
他忘掉了所有的痛苦,同样也忘了那些让他牵挂的人。
他的记忆停在了一片空白里,没有过去,只有当下。
好在,遗忘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他不再沉默寡言,不再眼神空洞,偶尔会对着阳光笑,会和方迟说上几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温和。
宿婉怡来看他时,他会礼貌地打招呼,虽然依旧不记得她是谁,但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戒备和茫然,多了几分平和。
此刻,他独自站在海边,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水花落在沙滩上,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静静地吹着海风,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上,神情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只有孤独。
“阿言。”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穿过海风,清晰地传入许邱言耳中。
许邱言浑身一僵。
这个称呼太过陌生,又太过熟悉,他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那种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逆光中,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光晕笼罩着。
他努力的想要看清男人的脸,可无论怎么用力,那面容都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模糊得抓不住,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温和的轮廓。
即便看不清楚,许邱言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干净。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会心跳加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身影会觉得安心,可他就是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就在这时,经历了十二年的没有颜色的白日,突然间有了颜色。
天空渐渐褪去了灰色,变得澄澈而明亮,远处的海水泛起了湛蓝的光泽,与天空相接,融为一体。
沙滩上的沙粒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礁石的轮廓清晰起来,上面附着的青苔也显露出鲜活的绿色。
海风里的咸湿气息似乎也变得清新,带着一丝草木的芬芳。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眼眶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视线渐渐模糊。
——
几百公里外,那座即将拆迁的旧院里,曾经被搬空的屋子如今更显破败。
窗户上的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风穿过窗框,带着尘土和杂草的气息,轻轻吹进屋里。
炕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静静地躺在那里。
风穿过破窗,吹动了笔记本的扉页,纸张一页页地翻动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页面上的字迹模糊,经年累月留下微黄的痕迹,像是承载了太多无声的故事。
风继续吹着,笔记本一页页地翻着,从开头到结尾,没有停歇。
最后,它停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三行字。
经过岁月的侵蚀,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
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悲,更谈不上可怜。
因为宿南骁在。
他在,白日就有了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