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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地狱 我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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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意识到赵哥说的话了。
1986年1月25日。
赵哥死了。
从筒子楼的楼顶一跃而下,正中操场中央。
血液喷洒在操场的各个角落,可所有人都几乎没什么反应,好像这种事情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看着陈弘毅穿着白大褂,冷漠的吩咐那些护工处理着尸体,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如许海峰所说,要下地狱了。
1986年1月26日。
赵哥的死没有引起任何讨论。第二天早上,所有人照常被叫起来,吃完饭开始围着刚刚清理完的操场跑步。
队伍排成两列,脚步声稀稀拉拉,没什么人说话,也没什么人抬头。地面已经洗过了,墙角还留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但没人往那边看。
我们跑了一圈又一圈。操场边站着几个医生,为首的是陈弘毅。他背着手站着,身旁两个医生一左一右。等队伍跑到靠近他们那一侧时,其中一个医生喊:“大点声,边跑边跟着我念。”
没人应声。
那医生又喊:“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不念的今天加一次治疗。”
队伍还在跑,脚步声杂乱。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把脸低下去。过了几秒,那医生高声道:“我有病。”
队伍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句“我有病”,声音很小,被脚步声盖过去大半。
“大点声!”
“我有病。”这次跟的人多了几个。
陈弘毅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工走上来,从队伍里拽出两个人,往楼里拖。那两个人没挣扎,只低着头跟着走了。
队伍还在跑。医生又喊:“我是错的。”
这次跟的人明显多了,声音也齐了:“我是错的。”
“我对不起家人。”
“我对不起家人。”
“我对不起父母。”
“我对不起父母。”
“我对不起社会。”
“我对不起社会。”
“我想改。”
“我想改。”
“我能改好。”
“我能改好。”
我跑在队伍中间,始终没有张嘴。旁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漫过耳朵。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往前迈步,脚底踩在赵哥昨天落下来的地方。
医生又喊道:“喜欢同性是病。”
没有人跟。队伍里静了一下,只剩脚步声和喘气声。
陈弘毅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许邱言,你念。”
我没开口,继续跑。
“许邱言。”他声音重了,“你知道不配合的后果。”
我还是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脚底踩得很重。
“许邱言。”陈弘毅叫了第三遍,声音冷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旁边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有人偷偷看我,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
我没念。
陈弘毅朝那两个护工点了下头。他们从队伍里穿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跑步的队伍里拉了出去。我挣了一下,被他们拧住手腕按着往楼里拖。操场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口号声又响起来,齐刷刷的,带着回音,像一群人在替我喊。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弘毅站在操场边,背着手,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就被推进了治疗室。
——
这里的日子每天重复着,偶尔会有几个人接受不了发了疯,就那么被带走了。
我好像从不愿意低头,哪怕经历日复一日的电击与殴打。
可我就是不想承认我有病,不想承认我不爱宿南骁。
1986年6月28日。
潭城的梅雨季正浓,青山精神病院的白墙被雨水泡的发灰。
听起来是个正常的精神病院,可只有进来的人才知道,这里根本就是个地狱。
不知不觉,我已经进来快半年了。
再次睁眼时,熟悉的消毒水味先裹住了我,铁床硌着后背,输液管悬在头顶。
“醒了?”
男人的声音冰冷,让我的身体本能发颤。
我攥着床单没作声,陈弘毅的皮鞋声又近了些,停在床尾:“许先生,您这么不配合可不行,您的父亲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那就让他去死。”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肋骨疼。
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轻笑一声直起身子:“许先生,都这么久了,您怎么还是那么执迷不悟呢?”
“滚。”
“您得配合治疗啊,”他的声音软下来:“不然您这个病得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我终于偏过头看他,窗外的雨雾漫进病房,把他的脸晕的有些模糊。
高鼻梁,薄嘴唇,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活脱脱一个畜生披上了一张温和的人皮。
想起第一次见他时,我还可笑的认为观察一段时间就能放我出去,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张人皮底下,甚至连畜生都不是。
我嘴角勾出抹冷意,我盯着他:“陈院长,我真的很想知道许海峰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能这么‘照顾’我。”
“我们医院的任务呢,是尽力治好每一个患者。”他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大概知道了,他应该是把我妈分他的那些钱花了大半。
“陈院长,这次的治疗又是什么?电击还是灌药?”我问。
他没说话,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如简单点,”我说“直接把我弄死,省的大家都麻烦。”
陈弘毅的笑只浮在嘴角,说不出的瘆人:“许先生,我们这的治疗可都是正规化的,‘人命’这个东西,我们可担不起。”
“您放心,我们肯定会治好您的病。”
说罢,他转身端过床头柜上的餐盘,里面盛着半碗糊状物,不知是粥还是什么。
“现在,吃点东西吧。”
我偏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没停,老樟树的叶子被打得低垂,连阳光都透不进这囚笼。
沉默里满是抗拒,陈弘毅只是笑着把餐盘放回原处,拿起了旁边的白瓷勺。
他挖起一勺饭,下一秒,冰冷的手指突然掐住我的下巴,硬生生把我的嘴掰开。
那勺饭带着温吞的糊味,猛地塞进我的口腔,颗粒粗糙得刮着舌尖。
恶心感瞬间涌了上来,我拼命想把头扭开,他的另一只手却按在我的后颈,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咽下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压迫着我,一勺接一勺地往我嘴里塞,糊状物粘在喉咙里,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
我想吐,他却立刻用掌心捂住我的嘴,指缝里漏出的空气都带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别浪费时间了。”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边,直到把餐盘里的东西都灌进我嘴里,才松开手。
我趴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胃里翻江倒海,腰部的淤青被床沿硌得生疼。
他却只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转身冲门外喊:“进来吧。”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没说话,一个拔掉我手背上的输液针,另一个架起我的胳膊。
针孔处的刺痛还没散,我就被他们架着往外走。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杂着中药的气味,墙上贴着“积极治疗,早日康复”的标语,纸边都卷了角。
最后他们把我拖进一间屋子。
我被按在椅子上,粗糙的麻绳缠上我的手腕和脚踝。头顶的灯亮了,强光刺的我睁不开眼,只能眯眼看过去,屋子中央摆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个针管和几瓶注射剂,还有一些工具。
陈弘毅是最后进来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走廊里模糊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他没急着靠近,上前绕着桌子走了半圈,白大褂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
我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勒已经勒得发疼,身上的旧伤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每动一下,都牵着浑身的疼。
“许先生,”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今天的治疗,咱们换个方式。”
他从桌上拿起针管,将小玻璃瓶里的液体全部吸进去,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针管里的空气被排除,连带着几滴透明的药液。
“你看,”陈弘毅抬头看我,针尖在灯光下闪了又闪:“这是我新研制的药,可舒服了,你肯定能适应。”
“适应你妈。”
陈弘毅听我骂他,也没说话,那针管又靠近了我几分:“配合点,不然我只能让你先做一些别的治疗再回来了。”
我看着那针管,咽了口唾沫。这半年来,我的所有反抗,换来的好像只有更重的殴打和更久的电击。
陈弘毅没等我再说话,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指冰凉,攥着我胳膊的手用了十足的力,疼的我龇牙。
我的胳膊上全是旧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上次输液留下的针孔。他把我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胳膊上的皮肤,然后拿起针管,针尖对准了我的血管。
“别怕,”他说,“很快就好。”
针尖刺破皮肤,透明的液体慢慢推进我的血管里,一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
我盯着他的脸,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液体推完,心里只剩下绝望。
推完药,陈弘毅拔出针管,用棉签按住我的针孔。
“好了,”他说,站起身,收拾起针和玻璃瓶,“接下来,咱们该做下一项治疗了。”
他在自己的上衣兜里摸索着什么,突然外面护士的声音响起,“陈院长,302的病人又发病了,您快来看看!”
陈弘毅皱了皱眉,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丢给一旁站着的人,“交给你了,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男人接过东西走到我面前。
他叫林烨,我的“主治医生”。
像刚才那种事一般都是交给林烨的,但是我比较难搞,所以看见陈弘毅的次数更多一些。
他的掌心裹住我的手时,我能清晰摸到他指腹上的茧。
指骨被捏得发疼,让我连蜷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我才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
是一枚胸针。
那是我17岁生日的时候宿南骁托人给我做的,上面的梅花鹿图案是他亲自画的。
不用猜就知道这东西肯定是许海峰在家里翻到的,然后送了过来。
胸针的针尖先蹭过我食指的指甲缝,那处皮肤很薄,金属的凉意顺着纹路往骨头里渗,我甚至能数清针尖上有几个细小的棱角。
林烨的拇指按在我指甲盖上,稍一用力,针尖就“噗”地扎了进去。
疼不是瞬间炸开的,是像细针挑着筋脉,慢悠悠往手腕爬,每爬一寸,就带着一阵收紧的麻。
鲜血渗出来时是暗褐色的,顺着指甲缝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浅痕,很快又被地上的灰吸得淡了些。
我这才清晰的感觉到,刚才陈弘毅给我注射的那一针,会让我的疼痛放大百倍千倍。
我把嘴唇咬得发乌,才没让痛呼漏出来,眼泪却不听劝,砸在林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像没感觉到,指腹还在往深里推胸针,指甲盖下的肉被碾得发木,直到“咔嗒”一声轻响。
那是指甲与肉剥离的声音,再然后,是连带着一小块皮肉被扯下来的撕拉感,疼得我浑身一颤,指尖却被他攥得更紧。
第一枚指甲落在地上时,发出“啪”的细碎声响。
他没停手,第二枚、第三枚……指甲被一枚枚撬起来,有的还沾着血丝,有的已经泛了白,散在我脚边,像极了去年深秋落在我手心里的槐树叶,只是没有半点暖意。
我浑身都在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透了后背的旧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嘴里却反复念着:“他妈的,我就是喜欢宿南骁……我爱他……”
好像只要念着他的名字,就能把这钻心的疼压下去。
林烨终于停了手,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后来的事就模糊了。
有人用鞭子抽我,又有人拿电击器碰我的手臂,电流“滋滋”响着,麻意顺着神经往上窜,让我眼前发黑。
空气里好像飘着令人烦闷的气味,我昏昏沉沉间,好像听见有人骂“犟骨头就是欠治”。
直到两小时后,我被两个男人架出去时,才趁林烨收拾工具的间隙,偷偷把那枚胸针攥进了手心。
金属片上还沾着我的血,贴着掌心,竟比我的体温还暖些。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小黑屋里。
铁链锁着我的脚踝,稍微一动,就发出“哗啦”的响声,特别刺耳。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我靠在床头,慢慢摸向胸口,那枚胸针还在,被我攥得发了热,纹路硌着手心,倒让我感觉有些暖。
通风口的光又移了些,我盯着那点光发呆,宿南骁会在冬夜里把我裹进他的军大衣,手臂圈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发顶,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有力。
有次我问他:“骁哥,你说我们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骁哥,再抱我一次……”我喃喃出声,声音哑得厉害,只有胸口的胸针陪着我,静悄悄的。
被拔了指甲的地方还在渗血,黏糊糊的,蹭在衣角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我轻轻碰了碰那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忽然笑了,至少我还活着,还能等着他来,等着他带我走。
开门声把我惊回神,陈弘毅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
他走到床边,没说话,先伸手抓着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拽起来,力道大得让我头皮发麻,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巴掌落下来时带着风,“啪”的一声响在屋里回荡,我偏过头,看见他从床上拿起那枚胸针。
金属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呈深褐色。
“许先生的病没好转,看来是治得轻了。”他抓着我头发把我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我一哆嗦,我蜷着身子,听见他骂:“妈的,真够贱的,都这样了还敢私藏东西。”
再后来的就是拳打脚踢,有人踢我的腰,有人踩我的手,疼是真的,钻心刺骨的疼,可脑子却钝得很,像被灌了铅,只听见有人说“让你藏”“让你不老实”。
我抱着头缩在角落,倒没觉得怕,只想着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宿南骁了,他还在等我,我不能死在这里。
陈弘毅喊停的时候,我还睁着眼,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对旁边人说:“两天不给吃喝,死了就丢宿南骁家门口,没死就输点营养液,醒了接着治,我就不信治不好他这病。”
脚步声远了,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小黑屋又剩我一个人。
通风口的光快没了,屋里渐渐沉进黑里。
没关系,再坚持坚持,骁哥会找到我的,他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我的。
哥,我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