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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精神病院   198 ...

  •   1986年1月20日。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男人穿着衣冠楚楚,带着金丝框眼镜,坐在桌子后面,身旁坐了个小护士。
      “许邱言。”我淡淡开口。
      “多大了?”
      “十八。”
      他拿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笔记本上。
      我看见他的白大褂上别着个胸牌,上面挂着他的名字,陈弘毅。
      “你的父亲说你最近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倾向,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首先他不配当我的父亲,”我的语气终于开始认真:“其次,我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倾向。”
      陈弘毅在本上唰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好,那么那位带你来的先生说你有对男性产生好感的倾向,对吗?”
      “呵,”我嗤笑,“如果爱上一个人就算不正常的倾向,那么我觉得你们这家医院的生意应该很不错。”
      他抬起头看我,语气依旧很温和:“你先在这里住几天,我们做一些检查,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不需要检查。”
      “许先生,这是流程。”他把钢笔笔帽拧上,站起来对我说:“没关系,我先带你去看看宿舍环境,毕竟那位先生是交了钱的,我们也不能不负责不是么?”
      这家医院是一栋圆形的筒子楼,约摸十层左右,一楼中间是一个宽敞的操场,一群人穿着病号服站在那活动身体。
      我跟在陈弘毅身后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围着一圈都是房间,门都关着。
      门上方有长方形的小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一部分。楼梯的转角是公共卫生间,气味从那边飘过来,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他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护工跟在我身后。
      房间很小,放着一张铁床,床架焊得死死的。
      床上铺着白床单,叠着两条薄被。靠墙有一个小木柜,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
      “你先休息,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叫你。”陈弘毅站在门口说。
      护工退了出去,门被关上,传来上锁的声音。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扇门,没有扑过去,也没有喊。我知道没有用。
      过了很久,我在那张铁床上坐下来。床很硬,坐上去发出嘎吱一声。
      窗户在床头那面墙上,外面装着铁栏杆。我走过去摸了摸,铁条很粗,焊得很结实。
      外面是一个院子,铺着水泥地,院墙很高,墙头还有铁丝网。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有个人影在墙根下蹲着,半天不动,后来被一个护工拽了起来,拖回了楼里。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罩边上。灯没有开,走廊里的光透过门上方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斜斜地切了一道。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面上有很多划痕,一道一道,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我不知道那些划痕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又从这头走回去。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
      再后来,我听见有人哭,哭得很低,憋着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哭着哭着,声音就断了,变成一阵很长的沉默。
      我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护工将那扇门打开,给了我一件病号服:“换上吧。”
      我换上了衣服,走到走廊上时,两边的房门都开了,很多人从里面走出来,大多数都是些男人。
      他们有的头发很长,有的剃得发青,全都低着头不说话,沉默的走着。
      食堂在一楼,十几张长桌子配着长凳,都坐满了人。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盛了碗粥喝。
      旁边的人吃得很快,低头呼啦呼啦地喝粥,喝完就坐着不动,等有人来叫。
      吃完早饭,我被一个护工带到二楼的一间房间。
      门牌上写着“治疗室”。里面有一张窄床,几台看起来像电疗的设备,旁边有个铁皮柜子。两个护工让我躺到床上去。
      我站着没动。
      “躺上去。”护工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病,为什么做这些?”
      他们不再说话,直接把我按在了床上。我的手脚被皮带绑住,皮带旧的边缘起毛,勒进手腕里。
      我挣了几下,床跟着晃,但没有用。
      陈弘毅推门进来了。他脱了外面的大衣,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手里夹着一个病历夹。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别怕,先做个基础检查。”
      有护工把冰凉的电极片贴在我的太阳穴和手腕上。我听见机器启动的嗡鸣,像飞虫在耳边扇动翅膀。
      “啪”的一声,电流穿过我的身体。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攥住,猛地绷直,牙齿咬得咯咯响。
      脑子先是空白,然后是一片刺眼的亮光。亮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
      几十秒后,电流停了。我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浑身发抖,冷汗把衣服全湿透了。嘴角有咸腥味,是牙齿把舌头咬破了。
      陈弘毅弯下腰凑近我:“你有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话。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护工说:“记录一下,首次通电反应明显,敏感度偏高。”
      护工在本子上写东西,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他又说:“先这样,安排他到观察室休息。”
      我被扶下床时,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靠在护工身上。他们把我架到三楼的一个房间,推进去,门关上了。
      我摔倒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冰凉。
      我躺了很久,久到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我不知道电流是什么时候停的,只觉得那股麻感一直留在骨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
      后来有人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我看不清是谁,只听见脚步声走远了。
      再后来,我被人扶起来,带到一楼的食堂。天已经黑了,应该是晚饭。
      我吃了几口饭,都是糊状的东西,很咸,又有点馊味。我吃不下,但胃里又空得发疼,只能一口一口地咽。
      吃完后,大家在一个大房间里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很老的黑白片子,声音开得很小我听不清,也不愿看。
      很多人靠墙坐着,有人小声嘟囔,有人来回摇身子。没人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头很疼,像有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凿。我用手抱住头,指头插进头发里,按着头皮。
      身上还很冷,病号服很薄,凉气从地面渗上来,顺着裤腿往上爬。
      陈弘毅走进了大房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那种很温和的语气问我:“还适应吗?”
      “你不是说观察吗?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这是我们院里的流程,你只要好好配合,检查完了就可以走了,慢慢来,你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起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没有再看他。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回自己的房间,护工一个接一个地锁门。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人用头撞墙,一下,两下,三下。
      很闷,像隔着水传过来。再后来是护工的呵斥声,拖拽声,接着就没动静了。
      又一晚过去,护工又站在门口喊:“起来,集合。”
      我跟着人流走下楼,到了食堂,又坐在那个角落。
      粥和馒头,冷的。
      吃完后,有人被叫去扫厕所,有人被叫去搬东西,我被叫到治疗室。
      治疗室里,陈弘毅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看见我,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父亲把你送过来,是因为他发现你喜欢同性,而且有比较严重的依恋行为。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我不怎么看待,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说。
      “在医学上,同性恋确实曾被认为是一种需要干预的症状。”他翻了一页本子,语气平淡,“但我们不会强迫你,只是帮你把思维理顺。”
      “顺什么?”
      他放下本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直看着我:“你们之间,是谁先主动的?”
      我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的父亲说,你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关于那个人的内容。你都写了什么?”
      我依旧不说话。
      他笑了笑:“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
      “我不想说。”
      “可以。”他点点头,“慢慢来,我会帮你打开。”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我坐在椅子上,只能仰起头看他。他的影子盖在我身上,遮住了窗外的光。
      后来我听清了那天晚上的黑白电视机里放的是什么。
      电视里一个男人站在正中央,身后挂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纠正性变态,重塑正常人生。”
      他说,同性恋是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行为,不符合社会发展要求,也不符合伦理道德。这种人心理上存在缺陷,必须接受治疗和纠正。如果任其发展,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影响家庭,影响下一代。
      他说,很多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因为缺少正确引导,受到不良影响,才走上这条错路。家长和单位都有责任,发现苗头就要及时制止,不能包庇,不能心软。
      他说,喜欢同性不是感情问题,是思想问题,是品行问题。要主动交代,主动接受教育,只有彻底改正,才能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他还说,社会不允许这种人存在,法律不会保护这种行为。任何人如果执迷不悟,最终只会自食其果,害人害己。
      我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陈弘毅。
      他也在看着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熟悉这里的规矩。
      吃饭必须准时。白天只能待在指定区域。说话不能太大声。夜里不能开门。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被叫去治疗,有的回来,有的没回来。
      有些人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走路很慢,眼神发直。有些人就没再回来,过几天又能看见他们,像换了个人,谁都不理。
      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了。
      有一天,一个年纪比我大一些的男人坐到我旁边。他叫赵哥,比我高了些,脸很方,手臂上有烟头烫过的疤。他小声和我说:“刚来的都这样,熬过前面两个月就好了。”
      “什么两个月?”我问。
      “他们会给你打针、上电椅、关禁闭。最狠的是关小黑屋,三天三夜,没人跟你说话,你连过了多久都不知道,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笑了一下,“慢慢的你就会认了,配合他们说的,慢慢的等家里人来接就好了。”
      “认什么?认我有病?”我问他。
      “对,认你喜欢男人,认你有病,认你想改。”他说。
      我看着赵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别听医生的,别相信他们。”他又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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