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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   198 ...

  •   1986年1月19日。
      暮色漫进堂屋时,我刚从宿南骁家回来,修车厂有事,他回去加班了。
      进了屋,只见许海峰坐在炕桌前,手上夹着支快要燃灭的烟,烟灰簌簌落在我那本翻旧的笔记本上。
      他直直的盯着我,“你跟宿家那小子天天黏在一块儿,到底在干啥?”
      我和宿南骁才在一起七天,我想过他会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挨着炕沿坐下,淡然开口:“没干啥,我俩之前不也天天在一块儿?”
      他把烟蒂狠狠摁在笔记本上,烫出个黑印:“没干啥?”
      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烟味混着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昨天你张叔看见你和那小子贴在一块儿,就快亲上了!你管这叫没什么?”
      “我和他一起长大,兄弟之间亲密点又没什么。”我强装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那你俩需要贴那么近?需要动手动脚摸来摸去?”许海峰忽然起身,喉咙里发出恶魔般的低吼,他将那个笔记本狠狠砸过来,正中我的额角。
      “你他妈自己看看你写了些什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男人和男人之间能那么相处?兄弟之间能写出那些…那些污言秽语?!”
      他冲上前扎住我的手腕:“许邱言,你他妈是不是被那小子带坏了?脑子不清楚了?”
      我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拽的更紧。
      这么多年,我还是打不过他。
      “我没被带坏,我脑子清醒的很!”我红着眼反驳,“要不是你对我不管不顾,我能天天去他家吗?我要是不去他家,我能喜欢上他吗?!”
      他不怒反笑,狠狠将我甩开,我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炕沿上。
      “好啊,”他指着宿南骁家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你俩”两个字上戛然而止,像是喉咙里卡了谈,最终只恶狠狠的啐了一口:“许邱言,我告诉你,你俩干的那些见不然的人的恶心事,是要下地狱的!这事儿没完!”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我慌忙追上去,想跟他解释,却被他狠狠推了回来,摔在炕席上。
      “咣当”一声,门被狠狠关上,接着是落锁的声响,如同重锤砸在心上。
      我爬起来扑到窗边,才发现窗缝早就被木板封死了,撬都撬不动。
      “许海峰!你他妈把门打开!”我用拳头砸着门,指节很快就红了,“我怎么样关你屁事啊?!你他妈把门打开!”
      屋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在风雪里,最终消失不见。
      炕洞里的柴火早熄了,余温顺着炕席的纹路一点点散褪,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我手脚发麻。
      我踹门、拍窗,喉咙喊得发哑,可风雪太大,把所有声响都吞了进去,整个院子静得可怕 。
      不知过了多久,锁芯突然传来“咔嗒”的轻响,是开锁的声音。
      我刚要转身,两道黑影便猛地扑进来,粗糙的手掌瞬间捂住我的嘴,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我眼泪直流。
      男人另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我吓得猛地蹬腿,膝盖往男人身上撞,可对方像一块铁疙瘩般纹丝不动,反倒拽着我往炕下拖。
      我看见许海峰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我的厚棉袄,脸上没半点表情。
      他们把我往外拖,一个抬着我的腿,另一个捂着我的嘴架着我的身体。
      车就停在巷尾,我看见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宿南骁。
      他刚下班,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里面应该是给我捎的粗盐。
      我被两个男人拖进了车里,我挣扎着向后看去,正好对上他的的目光。
      他的自行车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大概是觉得这车陌生。
      可天太黑,他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他们把我往车里塞的动作。
      我拼命挣扎,想喊他的名字,奈何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
      宿南骁又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终究还是没过来。
      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两声,清脆的声响混在风雪里,渐渐远了。
      我看见他走进院子,军绿色的袍子在雪地里,像一团微弱的光,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雪覆盖。
      许海峰跟着挤进后座,带着一股劣质白酒和烟草混合的臭味。
      “许邱言,你接着喊,到时候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们的破事儿!你猜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宿南骁在这个大院还抬不抬得起头?他那工作还保不保得住?你毁了自己不够,还要拖着他一起烂掉吗?”
      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我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是啊,我怎么能拖着他一起烂掉呢?
      他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能烂掉呢?
      我偏过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榆树,试着拽了两下车门,锁住了。
      许海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座的皮革硌得我后背疼,许海峰在我身边开口:“我托了关系,在潭城找了家私人精神病院,你到了那就好好治病,别想写有的没的。
      我骤然转过头看他,瞳孔因不可置信而放大。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闪一闪的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半点父亲的温情,只有一个男人对“异类”的嫌恶,
      车窗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喉咙干得发疼,我才偏过头哑着嗓子开口:“我没病。”
      “许邱言,这事没得商量,我绝对不能容忍我的儿子是个变态,是个疯子,你既然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那么好,我今天就带你去治病。”
      “我说了,我没病。”
      “有病没病不是你说的算的。”他冷冷回应。
      我不想跟他争论,也没办法争论,不然我也不会就这么被带上车。
      我不想离开,但如果他豁去脸面闹得人尽皆知,或是直接去难为宿南骁,那宿南骁就毁了。
      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怕。
      我是个疯子,但宿南骁不是,他也不能是。
      ——
      车足足开了七八个小时,七八个小时的车程,我没合眼,没喝水,嘴唇干裂的渗出血丝。
      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时,天刚蒙蒙亮。
      许海峰租的房子在三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斑驳脱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四十多平米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天花板上的灯泡耷拉着线,显然是坏的 。
      “这块房租贵,这破地方一个月还要二十块 。” 许海峰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话语间带着邀功的意味,“我来这儿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就五十块,大半都给你交了房租。我这么豁出去,都是为了治好你的病 。”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墙角结的蛛网,忽然觉得荒谬。
      他以前嗜酒如命,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在赌桌上,妈妈哭着求他找份工作,他只会摔瓶子骂人。
      可现在,就因为我爱上了宿南骁,他倒突然“醒悟”了,辞了工作带我来治病,装起了尽职尽责的父亲 。
      “我没病,也不需要治 。” 我开口,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许海峰瞬间炸了,他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许邱言!我他妈为了你,酒也不喝了,家都也不要了,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能不能给我争点气,要点脸?!你一个大男人,跟另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话?这不是疯病,不是变态,是什么 ?”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红着眼,冲他嘶吼:“你有资格说为了我?你成天喝酒赌博,把家里喝得家徒四壁,是你逼得我妈跟你离婚。你喝多了拿菜刀要砍人,是我妈扑上去拦住你!可是后来就他妈的连我亲妈都为了钱把我卖了,那个时候你他妈怎么不管我?!你他妈分了钱之后想起来你是我爸了?”
      我喘着粗气,眼泪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现在你倒想起我是老许家的独苗了?你不是觉得我恶心吗?不是觉得我是疯子吗?你带我来治病,到底是为了你的脸面,还是真的为了我 ?”
      他从来都不顾及我的死活,他顾及的只有他许海峰的脸面。
      真他妈可笑。
      “好啊,你现在敢跟我顶嘴了是吧 ?” 许海峰的脸涨成紫红色,他转身冲到桌前,抓起老式座机的听筒,手指狠狠摁着按键 。电话很快接通,他对着听筒急声道:“陈院长,你们现在能过来一趟吗?这小子还是不配合,得麻烦你们把他接去医院 。”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连让我爱别人的权利都不给我。
      就连我爱上了一个人,他都要说我是变态,是疯子。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狗屁地方治什么狗屁病?
      门外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
      我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忽然分不清,来的人是要带我去“治病”,还是要把我拖进无边无际的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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