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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忏悔   198 ...

  •   1986年1月7日。
      我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宿南骁的后背:“骁哥,我真的没事。”
      他一言不发,拉着我的手腕带我回了家,刻意绕开了许海峰可能出现的地方,没让我再受半点刺激。
      进了门,宿南骁脱下外套,第一句话就是“报警。”
      我拽住了他的胳膊:“别报,她是我妈。”我低着头,又补了句:“但我以后不会再找她了。”
      宿南骁帮我简单擦拭了下身上的污泥,又带我去了卫生所处理伤口。
      我在宿南骁家待了一夜,一夜未眠。
      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陪着我,也不说话,偶尔帮我掖掖被子,替我拭去眼角滑落的泪。
      天快亮时,窗外飘起了雪。
      我起身穿上了外套,对宿南骁说:“我先回去了。”
      宿南骁抬眼看我,眉头拧着:“去哪?你还要回许海峰那?”
      “没事的哥,”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麻烦你,有些事我总得自己解决。”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劝我,最终却只能冲我点了点头,“外面雪下大了,别冻着。”
      外屋浓重的烟味混着柴火的焦气飘在空气里,倒比往日的感觉清爽了些。
      许海峰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住,似惊,似喜,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了。
      我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从竹筐里抽出一把干稻草慢悠悠往灶膛里添。
      火苗“噼啪”舔舐着柴禾,把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的晃。
      许海峰坐在桌边,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满是烟屁股的搪瓷缸里,发出“滋啦”一声。
      “我命大。”我忽然开口,声音被柴火声裹着,显得格外平静。
      许海峰抬眼望过来,眼底蒙着一层灰雾,没半点光亮,也没半点温度。
      我没看他,又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蹿高,照亮我垂着的眼睫,也照亮了眼角未干的痕迹:“以后我住这儿,自己找活儿干,自己养活自己。等攒够了钱就走,你和我妈,我都不会再管了。”
      灶膛里的柴火“咔嗒”响了一声,烧裂的木柴溅起几粒火星,落在灶前的青砖上,转瞬就灭了,像那些曾经的念想,燃过就没了。
      “你爱怎么就怎么吧,我也不用你管。”许海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破罐子破摔。
      “对啊,”我嗤笑出声,手里添柴的动作没停,“你确实不用我管,我妈把我卖了之后,分你的钱够你喝好一阵了,自然不用我操心你的死活。”
      许海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他指着我,气急败坏地吼:“你说的这叫什么浑话!我当时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被你妈带走后,我悔得撞墙!你看我这两天,是不是很少喝酒了!”
      “嗯,你说的都对。”我淡淡地应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再多的辩解,再多的后悔,都换不回我在那暗巷里的绝望,换不回我在雪地里的奔逃。“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木门被我重重关上,隔绝了许海峰后面的叫骂声,也暂时挡住了外屋那片令人窒息的烟味。
      我倒在炕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住,脑海中杂乱不堪的浮现很多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带着满身的疲倦与寒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浸在浓黑的夜色里,只有门缝透进一缕灶间的微光,昏昏暗暗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海峰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还沾着几粒米,他把碗重重搁在炕边的矮凳上,瓷碗与木凳碰撞,发出“当”的一声响,语气依旧没什么好气:“醒了就把粥喝了,凉了就馊了。”
      我撑着炕沿坐起身,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是最普通的小米粥,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像极了小时候奶奶常给我煮的那种。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示好,没让我觉得暖。
      我别过脸,声音冰冷:“怎么?我妈分你的那些钱,这么快就见底了?”
      不等他开口,我又毫不掩饰的讥讽:“不好意思,我还没找活儿,一分钱还没挣到,帮不了你。”
      许海峰没像往常那样发疯,他在炕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之前……把你卖了那事,是我不对。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就听信了你妈的鬼话。”
      他的语气,像是……愧疚?我说不上来。
      “邱言,我以后不喝酒了,也不赌了,好好找个活儿干,咱爷俩……好好过日子。”
      “呵。”我忍不住嗤笑出声,转过头看他,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能看见他眼底的躲闪。
      一个喝了十几年酒,把家里喝得鸡飞狗跳,把自己喝得浑浑噩噩的人,突然说要戒酒;一个赌到卖铁锅、卖粮食,连亲生儿子都能拿去换钱的人,说要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许海峰,”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这话,还是留着骗骗你自己吧。”
      我伸手指了指外屋的方向:“你昨天的酒瓶子还在那,现在跟我说不喝酒、不赌了,你觉得我会信?”
      许海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猛地从炕边站起来,想发作,可对上我毫无波澜的眼神,那股火气又慢慢泄了气,只剩下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辩解的话,最终却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粥……你记得喝。”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胃里空空的,却没半点食欲。
      我伸手把碗推到一边,粥的热气渐渐消散,就像许海峰那些转瞬即逝的悔意,终究抵不过十几年的陋习与自私。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心里清楚,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承诺,不过是酒后的呓语,当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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