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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   198 ...

  •   1986年1月4日。
      我不知道想了多久,久到天都亮了。
      晨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我扶着斑驳的土墙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那是昨晚留下的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混着女人尖细的嗓音:“这小子看着瘦,骨架倒是挺结实,那边的人说了,身体好能卖个好价钱,你们路上可得看紧点,可别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木门被推开,两个男人堵在了门口,阴影将我整个笼罩。
      女人开了门之后便走
      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左眼眼角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狰狞的吓人。
      他盯着我的眼神像恶狼盯着猎物,粗糙的手掌直接伸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别磨蹭,跟我们走,到了地方有你好日子过。”
      我使劲往后缩,后背抵在冰冷的土墙上:“你们要带我去哪?放开我!”我嘶吼着,声音因为昨晚的哭喊而变得沙哑,嗓子撕裂般的疼。
      刀疤男明显被我的反应给激怒了,骂了句脏话,另一个矮胖男人立刻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往拖,衣服被扯得变形,肩膀处传来阵阵刺痛,像是要被他们生生拽下来。
      我拼命挣扎,脚尖蹬着地面,却还是被拖着往前拿走。
      “这小子还挺烈。”矮胖男人喘着粗气,眼神扫过我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忽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凑到刀疤男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清,每一个字都像脏水般狠狠泼在我的脸上:“反正离交货的时间还远,那娘们又走了,不如咱们先尝尝鲜?这十六七岁的小子,长得还嫩,那些老板可都未必尝过。”
      刀疤男眼前一亮,立刻松开了我的胳膊,伸手就来摸我的脸,掌心的粗糙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两个男人越靠越近,胡茬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我趁着他们松懈的瞬间,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矮胖男人的下巴。
      “咚”地一声,他痛呼着后退,捂着下巴蹲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我慌乱中抄起木凳,又狠狠砸向刀疤男,接着转身就往门外跑,鞋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巷子里,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伤口瞬间撕裂,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身后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二人怒火冲冲地追上来,不知是谁在身后叫喊:“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把你抓回来打断你的腿!”
      我顾不上身体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拼了命的往前跑。
      潮湿的巷子狭窄又曲折,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我分不清方向,只知道顺着巷子往前跑,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脚步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追赶,像鞭子一般抽着我不敢停。
      跑过两条街,前面像是一座山,一片茂密的树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我毫不犹豫地冲进去,锋利的树枝刮破了我的脸颊和手背,火辣辣的疼,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流,模糊了我的视线,钻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我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树枝勾住了我的衣服,我往前一挣,听见布料撕开的声音,血珠顺着划痕往下滴,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
      我扎进了山林的浓荫里。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和枯枝,在耳边尖啸而过,刮得脸颊和手背火辣辣地疼,裸露的皮肤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身后的声音被山风撕成碎片,我拼命往林子最密的地方钻,锋利的树杈划破单薄的棉衣,在胳膊上拉出一道道血痕。
      直到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靠着树干借力,我才踉跄着躲进一处石缝里,石缝狭窄,我蜷缩着,用枯草挡住了自己。
      山里静的可怕,风穿过枯树,像是有人在哭泣。
      不知躲了多久日头西斜,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快,天上乌云密布,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是冷的,经过冷风砸在身上,我感觉自己现在像一座冰雕。
      我侧耳听了半晌,确认听不到追赶的动静,才扶着冰冷的岩石,一瘸一拐地往山下挪。
      刚挪到山腰的岔路口,脚下的树叶丛突然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两道黑影猛地从松树后窜出。
      刀疤男粗糙的手掌像铁钳般攥住我的手腕,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小兔崽子,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满是戾气,另一只手抡起,带着寒风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嘴角立刻溢出血腥气,牙齿像是松了。
      矮胖男人紧随其后,扑上来按住我的肩膀,两人像拖牲口般把我往山外拽,我的鞋在雪地里划出长长的痕迹。
      他们把我拽到停在路边的破旧卡车旁,车斗里堆着几袋受潮的水泥,散发着呛人的灰味。
      刀疤男粗暴地把我推上车斗,我重重摔在水泥袋上,硌得后背生疼。
      矮胖男人从驾驶室摸出一截麻绳,狠狠捆住我的手腕,麻绳勒进皮肉,很快就渗出血珠。“再敢动一下,就把你扔到冰窟窿里喂鱼!”
      卡车引擎“突突”作响,车身剧烈颠簸着往南走,寒风从车斗缝隙灌进来,我蜷缩在水泥袋旁,冻得牙齿不停打颤,浑身僵硬,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带走,要回家,要见宿南骁。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回到他身边。
      行到一段崎岖的盘山路时,卡车猛地碾过一块石头,车身剧烈摇晃,我趁机往车斗后方挪去,手指死死抠住挡板的缝隙。
      见驾驶室里两人正低头抢着啃一块干硬的馒头,注意力全在食物上,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撞向挡板。
      没锁牢的挡板“哐当”一声被撞开,寒风瞬间灌满车厢。
      我不顾身后传来的惊怒嘶吼,翻身就往雪地里跳。
      身体重重摔在积雪覆盖的斜坡上,连滚了好几米才停下,膝盖的旧伤彻底撕裂,疼得我几乎晕厥,眼前一片发黑。
      我顾不上疼,咬着牙爬起来就往路边的树林里跑,身后的卡车发出急刹声,两个男人咒骂着,我拼尽全力钻进密林,直到再也听不到追赶的声音,才瘫倒在一棵松树下,用冻得发僵的牙齿,一点一点咬开手腕上的麻绳,牙齿磨得生疼,嘴角又添了新的血迹。
      下山的路铺满碎石,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我浑身发颤,冷汗浸透了里衣,又被寒气冻成冰,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我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一路打听火车站的方向,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干硬馒头,嘴唇冻得开裂,渗出血丝。
      等终于踏上镇口地土路上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火车站的灯牌亮着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模糊的暖,那是我唯一的方向。
      我从棉袄内侧翻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钱,买了张回去的车票,又在车站买了些吃的。
      候车室挤满了人,味道很难闻,却很暖,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却浑然不觉。
      直到广播响起,我才站起身,扶着长椅扶手,拖着受伤的腿,跟着人流往站台挪。
      火车刚开动时,我还扒着窗户往外看,两个男人追上来,心脏一直悬在嗓子眼。
      可没过多久,倦意就涌了上来,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宿南骁的脸。
      他笑着摸我的头,给我煮热乎的面条,替我围上围脖,那些温柔的画面,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不知睡了多久,被邻座旅客的咳嗽声惊醒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车厢里的灯昏昏沉沉,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有人在过道里来回踱步,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单调又冗长。
      这一路,我一直都在盯着窗外。
      白天看掠过的田野、村庄,夜里看远处零星的灯火,火车摇摇晃晃,同样开了两天两夜,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我要回家,回有他的家。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大概是在愈合,可膝盖一动,还是钻心地疼。我不敢睡太沉,生怕错过站,只能强撑着,一遍遍地想他的样子,想他说过的话,想他给我的温暖。
      直到第三天清晨,火车停在了熟悉的站台上。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我跟着人流慢慢下车,寒风裹着熟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那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味道,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出了站台,正准备上回家的客车,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往火车站里冲。
      是宿南骁。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面套着爷爷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沾着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冻得发红。
      他的脚步急促,带着慌乱。
      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积攒了一路的委屈、恐惧、思念,全都涌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着急而有些踉跄的脚步,看着他快要消失在车站入口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宿南骁!”
      我的声音落下,那道身影猛地顿住。
      宿南骁的身体僵了一瞬,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我清晰地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先是茫然,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最后,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阿言……”他颤抖着开口。
      下一秒,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迈开腿就朝我跑过来,棉鞋踩在积雪上,溅起细碎的雪粒。
      他跑得太急,中途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跌跌撞撞地扑到我面前,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他的怀抱滚烫而有力,勒得我肋骨发疼,勒得我伤口发麻,可我却舍不得挣开,只想就这样被他抱着,抱到天荒地老。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肩膀因为压抑的呜咽而不停起伏,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我的颈窝里,烫得我心口发颤,烫得我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许海峰喝多了说漏了嘴,说你妈把你卖了,我就赶紧跑过来想去找你,我找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我快吓死了,许邱言,我他妈真的快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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