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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妈妈 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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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月01日。
师傅病了。
癌症,很难治好了。明儿个就该转到城里的医院去了。
大夫说,师傅怕是没两天了。
“邱言,拿着。”师傅握着我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却还是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堆出深深的沟壑:“这是你这十一天的工钱,元旦了,早点回家买点东西好过年。”
我攥着钱,喉咙堵得发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只能拼命点头,怕一开口就掉眼泪。
走出医院时,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把钱揣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倒生出了些暖意。
路过发廊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住。
卷帘门拉得严实,恍惚间又看见发廊里好多人坐在沙发上,等着剪头。
我站在一边帮客人洗头,师傅就拿着剪刀一点点给他们修剪发型,昨天还全是人的发廊,今天就忽然冷清了。
我眨了眨眼,把翻涌的酸意压下,转身往院子里走。
快到院儿门口时,鼻腔里先钻进各家烟囱飘来的烟火气,我扫了眼院里,别家的烟囱都冒着袅袅的烟,唯独我家那根黑黢黢的,直直戳在屋顶,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我轻轻叹了口气,刚要抬脚进门,屋里忽然传来个声音。
不是许海峰的咒骂,是一道熟悉又清浅的女声。
我几乎是跌撞地冲进门,掀开门帘的瞬间,看清了屋内熟悉的身影。
蓝布罩衫,齐耳的短发,正站在那和许海峰说着些什么,许海峰难得今天没喝个烂醉,眼神里透着股算计的亮。
“妈?”,我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忘了,血液好像凝固在血管里。
她转过头,眼里先是愣,随即涌上水汽,红得发亮。
我大步流星地冲上去,伸手就抱住了她,鼻尖抵在她的罩衫上,很香。我的眼泪砸在她的肩上,滚烫滚烫:“吗,你怎么来了……”
妈妈紧紧抱住了我。
以前她都是偷偷过来见我一面,匆匆的来,匆匆地走,这是她和许海峰离婚地这些年来,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踏进了这个家的门。
“邱言,跟妈走。”她松开手,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眼神急切:“妈在南方找了份稳当活儿,能让你吃饱穿暖,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委屈了。”她伸手替我拢了拢棉袄领口,眼神急切。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
我之前想过很多次妈妈回来接我的场景,可如今她回来履行承诺,我倒不愿走了。
“妈,我……”我张了张嘴,有些哑声,脑子里乱乱的,一会儿是许海峰含混地咒骂,一会儿是宿南骁递来的热搪瓷缸。
妈妈见我犹豫,眼眶更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小言,妈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是你爸这个样子,你在这里没活路的,你跟妈走,咱娘俩以后过好日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望着她额角新添的白发,想起小时候她把我护在怀里,挡着许海峰飞来的酒瓶子,想起她每个月塞给我的几张毛票,想起她发红的眼眶,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走了也好。
走了就能忘掉宿南骁了。
走了就能把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肮脏的想法全部抹掉。
他是干净的,我不应该去玷污他,离开才是最好的打算。
“什么时候走?”我问。
妈妈说就现在,她已经买好了票,我什么都不用拿,去了南边她给我买新的。
很突然,我还没作好准备,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道别。
妈妈看出了我的顾虑,只轻声说:“不愿意也没关系,妈不逼你。”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妈,我去和邻居道个别吧。”
妈妈同意了。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他家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疼又不舍。
宿南骁正蹲在外屋的角落,给小邱搭新的窝,木板据得整齐,他手里拿着锤子在那钉钉子,婉怡则在一旁打下手。
“许哥!”婉怡看见我,立刻笑着挥手。
宿南骁也站起身,看见我红着的眼眶,眉毛立刻蹙了起来:“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哥,我妈回来了,她要带我走,就现在,去南边。”
宿南骁愣了一下:“现在?怎么这么突然?你想好了吗?去南边,很远的,以后想回来就难了。”
“嗯。”我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我妈说能带我过好日子,我……我也不想再看见许海峰发疯了。”
宿南骁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替我擦了擦眼泪:“好,那你就去,到了南边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冻着,要是受了委屈就往回跑,我还在这儿,永远都在。”
我点点头,把从家里拿的钱递给他:“哥,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知道够不够还之前那笔赔偿,我想应该是不够的,到了南方我继续找工作,南方挣得多,我每个月都寄回来点……”“许邱言。”他打断了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包,“钱你拿走,哥有钱,你刚去南方一定有花钱的地方,不用还我。”
“不行,”我摇头,“我都欠你那么多了,这钱你必须拿着。”
宿南骁沉默了很久,还是接过了纸包,他将纸包打开,只从里面抽出了十块钱,“这样,我先拿十块,剩的等你挣了再给我。”
他不由分说地把剩的钱塞进我怀里,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爷爷去下棋了,等他回来我替你告诉他你去南方了,让他别惦记。”
妈妈在外面催我的声音响起,我不敢耽误太多的时间,只能点头:“好。”我哽咽着,再说下去,我只怕是更舍不得走了。
婉怡跑过来,她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的就要走,眼眶红红的:“许哥,你到了南方记得写信,我会想你的,小邱也会想你。”
“好。”泪水模糊了视线,连他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只能转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儿,有些疼。
妈妈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脚步飞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又像是怕我忽然反悔。上了去城里的大巴车,又直接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广播里反复播报着列车的班次,声音嘈杂又模糊。
妈妈买了两张南下的车票,票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通往陌生世界的路,也是通往没有他的未来。
候车时妈妈把我拉到角落,从包里拿出件新的棉袄,让我换上:“把这个换上,这件干净,路上穿。”
我没多想,听话地换上了衣服,旧棉袄被她拿过去,叠棉袄时摸到了口袋里的钱。
妈妈顿了顿,把钱拿出来塞给我:“别掉了。”
“嗯。”
那件棉袄被她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像是把我最后的念想也带走了。
列车进站,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也震得我心慌意乱。
妈妈拉着我挤上火车,车厢里人满为患,过道上站满了人,空气污浊,汗味混着食物的味道。
我们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找到个角落,妈妈让我靠着墙壁站好,自己挡在我身前,像堵墙,隔绝着周围的拥挤。
火车开动时,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房屋渐渐后退,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宿南骁的样子,也在这模糊里越来越远,抓不住,留不下。
妈妈察觉到我心不在焉,从包里拿出块干硬的馒头,递到我手里:“别难过,到了地方,妈给你买好吃的。”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干涩得难以下咽,却还是逼着自己往下咽。
一路上,妈妈很少说话,总是警惕地看着周围,有人靠近,她就会把我往身后拉一拉,眼神里的防备让我有些不安。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我记不清过了多少站,只觉得浑身酸痛,心里的空落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下车时,天是黑的,站台上的灯昏黄又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和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闷得人喘不过气。
妈妈拉着我,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往外走。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和妈妈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只看见妈妈点头哈腰的样子,和在家时判若两人。
我心里突然慌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凉得刺骨。我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这是哪儿啊?我们要去找谁?”
妈妈回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眼神躲闪:“别问那么多,跟着妈走就好,到了地方就知道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掐进我的皮肤,疼得我皱起眉头。
我们跟着那个男人走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凄厉又吓人。
男人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走出个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白得像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很。
妈妈点了点头,把我往前推了推,十分讨好道:“是,您看看,身体结实,也听话,能干活。”
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妈妈的手:“妈,我们走,我不想待在这儿,我们回家,回临淮!”
妈妈却甩开我的手,眼神冰冷,语气生硬:“别闹!跟着这位阿姨,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找我了。”
“妈!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叫喊着,伸手去拉她,那个男人却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牢牢攥着我,疼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妈妈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越来越远,最后不见了踪影,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喊不出声。
那个女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冰凉,笑容诡异:“哭什么,以后有你好日子过。”
她把我推进屋里,房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给我的人生判了死刑。
屋里又暗又潮,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呛得人恶心。我扑到门边,使劲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妈!你回来!”
可回应我的,只有外面传来的狗叫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嘶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发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在这之前妈妈还会每个月给我送钱,明明她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她明明是很爱我的。
我想了很久,脑袋里一片混乱,突然想起妈妈在家和许海峰说的话。
我没听清全部,只记得她说“钱分你一半”“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是把我卖了。
把我卖给了陌生人,钱分许海峰一半,她自己拿着另一半,远走高飞了。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