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我喜欢你 198 ...
-
1985年1月12日。
冬月廿二。
我站在镇上的招工牌前站了半个钟头,红漆上写的“招力工三名,日结一块二”被风吹得褪了色,底下围着七八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有人凑上去问工头管不管饭,被不耐烦的挥开:“一块二的工钱还想着管饭,想管饭去国营厂,这儿只认力气!”
我揣在兜里的手紧了紧,就我这单薄的身板,就算抢到活儿也未必能扛得动工地的钢筋。
没寻着活儿,脑子里倒是更乱了。像被风吹得打转的沙砾,没个落脚处。
我垂着头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口袋里剩的这点儿钱够不够凑活过个年。
回到家,许海峰坐在外屋的桌边啃着玉米面饼,桌上那瓶二锅头敞着口,这酒是他三天前买的,如今还剩下少半瓶。
可能是真的要戒酒吧。
我扫了眼他垂着的脑袋,没管他,径直往屋里走。
我反手叩上门,把冷气都关在门外,可如今满屋的空气里,全是宿南骁的影子。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影子变得那么重了?
我坐在床沿,脑子里放电影似的,全是和他有关的片段。
对他的喜欢,许是无数个发烧的夜晚他送过来的姜汤,许是他无时无刻的关心和照顾,又许是我逃回来时,看见他那焦灼的背影。
他从不会因为我惹事而嫌我麻烦,反而他似乎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麻烦。
许多事像是刻在了脑袋里,越想越清晰,可越清晰,我就越害怕。
我是个男人,他也是个男人,他应该是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但我怎么能出现这种龌龊的心思?
我想把这种心思压下去,可它就像是开春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慢慢的,心思又转移到了纸上。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个光影,我捏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顺着鼻尖渗下去,晕开一个小黑点。
我想着他低头时,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想着他冲着我眉眼弯弯的笑,温暖的手掌揉着我的发顶。
我想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揽过我的肩膀,轻声安慰着我。
可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写下的字却全是“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帮我摆平麻烦”“你做的菜很好吃”
全是些生硬的、客套的感谢话,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烫得我心口发疼的情绪,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盯着纸上那些别扭的话,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我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换了一张重新写,可写来写去,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感谢。
写了撕,撕了又写,炕上很快堆满了七八张皱皱巴巴的纸,有的被揉成了团,有的被划得乱七八糟。
我趴在桌上,盯着那叠废纸发呆。
可旁边的笔记本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写满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纸上的字再也也不下去了,只能用力的划掉,让那几个字变成一道黑乎乎的鸿沟。
过了很久,我把写的最“规矩”“的那张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把它夹在了书里。
做完这一切,我趴在桌边,心里又酸又涩。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疯了,我不该喜欢上宿南骁的,但我又妄想着,如果他喜欢我,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又觉得自己变态,猛地锤了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搪瓷缸“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我抬头,是宿南骁。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正望着我。
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出来。
我慌忙地收拾着那些废纸,穿了棉袄准备出门。
走到外屋时,许海峰抬头看了我一下:“去哪儿啊?”
“找活儿。”我懒得搭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天快黑了。”许海峰又说,我没应声,快步走出了屋子,追上了宿南骁的脚步。
他不说话,带着我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路面结了层冰,走上去咯吱响。
风刮在脸上,有些疼,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我垂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咚”地撞在路边的树干上。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在耳边响着,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肥皂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很干净,很温暖,让我心慌意乱。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突然开口:“怎么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似的,不高兴了?跟哥说说。”他的手落在我肩上,衣服很厚,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身子一僵。
没人惹我。”我摇摇头,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声音有点含糊,“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只了然地点点头,他轻轻揽着我,让我靠向他那边,替我挡住了一部分冷风。
我感觉心跳都乱了节拍,僵硬地走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
我跟着他的脚步,往城郊的方向走。
城郊有座小山,不算太高,却很陡。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碎石和枯草,他走在我外侧,时不时伸手扶我一把。
好几次差点踩空,都是他在在身旁扶着我。
爬到山顶时,天已经快黑了。
山顶的风很大,卷着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给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别灌着风了。”
我们并肩站在山顶的土坡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铅灰色的云层渐渐变成浅黄色,风卷着枯草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远处的烟囱冒着白汽,在空中拉成了一道细长的线,城区的灯火渐渐多了起来,连成一片小小的光海。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比山间的暮色还要温柔:“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都没问过你,你喜欢什么?”
我骤然转头,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乘着星光,直直的望进我心里。
我的心跳又乱了节拍。
我移开目光,看向山下的灯火:“我喜欢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他往我这边挪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但我想听你亲口和我说。”
风卷着他的声音,落在我耳朵里。
我踮了踮脚,又轻轻落下,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
落日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融化的蜜糖,很美,却也很短暂。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释然道:“我喜欢山,喜欢海。”
“还有呢?”他又问。
“喜欢没人管的自由,喜欢像这样站在山顶,吹着风看日落。”
这些都是真的,可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更喜欢的,是和他一起看山、看海、看日落。
“那你喜欢我吗?”他突然开口。
我几乎没过脑子,凭着本能脱口而出:“喜欢啊。”
话一出口,我就僵住了。
山下的灯火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晕。
完了。
我立刻背过身,不敢看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是说……像弟弟喜欢哥哥那样……婉怡也喜欢你……街坊邻居都……” 我的话颠三倒四,像个蹩脚的骗子在努力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山风刮过,我冷得打了个哆嗦。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就在我以为他会就此揭过,或者干脆转身下山的时候,一双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他的下巴抵在我肩头,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我耳中,砸在我心上:
“许邱言,”他说,“我喜欢你。”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生日快乐。”过了很久,他突然转移了话题,“今天你满十八了,成年了。”
我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许海峰忘了,我自己也忘了,可他记得。
我挣脱出他的怀抱,转过身看着他。
我苦笑着:“宿南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宿南骁的声音很坚定,“你可以不用回应我,我只是想把没说出口的话在今天说出来。”
我忽的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抱住我,风声在耳边炸开。
泪水划过脸颊,与唇齿交织。
我想,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好。
我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我喜欢宿南骁,只喜欢宿南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