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45、肩上日落 第二日下午

　　第二日下午，陆砚川去了周家。周静宜的父母不在家。外出拜访。
　　周静宜没有让人到门口迎他。
　　他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来了？”
　　“嗯。”
　　她把书合上。
　　“坐。”
　　陆砚川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两杯茶。
　　一杯已经凉了。
　　另一杯还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
　　“给我的？”
　　“不是。”
　　“那我喝了。”
　　周静宜笑起来。
　　“你倒是不客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的茶。”
　　“现在连我的茶都敢喝了？”
　　“以前也喝过。”
　　“以前你还不敢这么说。”
　　陆砚川看着她。
　　“那现在呢？”
　　“现在……”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你脸皮厚了一点。”
　　他说：
　　“跟你学的。”
　　周静宜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陆砚川。”
　　“嗯？”
　　“你这次回来，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
　　“会顶嘴了。”
　　“我以前也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顶？”
　　“怕你生气。”
　　她看着他。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
　　“那为什么还说？”
　　陆砚川低头喝茶。
　　“因为知道你不会真生气。”
　　周静宜安静了一会儿。
　　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她重新翻开书。
　　“算你有长进。”
　　陆砚川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
　　吹得窗帘轻轻动。
　　过了片刻，周静宜忽然问：
　　“上海带东西回来了吗？”
　　“没什么。”
　　“我不信。”
　　“真的没什么。”
　　“那箱子呢？”
　　“在客栈。”
　　“你没有带回来？”
　　“带回来了。”
　　“放哪里了？”
　　“楼下。”
　　周静宜抬眼。
　　“为什么不拿上来？”
　　“都是些旧东西。”
　　“我看看。”
　　陆砚川看着她。
　　“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看？”
　　他说：
　　“可以。”
　　然后起身。
　　周静宜却叫住他。
　　“算了。”
　　“怎么了？”
　　“突然又不想看了。”
　　“……”
　　她看着他，笑意很浅。
　　“你坐。”
　　陆砚川重新坐下来。
　　“我就是随口一问。”
　　“嗯。”
　　“你真的没有给我带东西？”
　　“有。”
　　“什么？”
　　“还没给你。”
　　“为什么？”
　　“觉得不太像样。”
　　周静宜放下书。
　　“陆砚川。”
　　“嗯？”
　　“你是不是总觉得，给别人东西要先想够不够好？”
　　他没有回答。
　　她却伸手把他的袖口翻过来。
　　“这是什么？”
　　陆砚川低头。
　　袖口有一道很细的裂口。
　　应该是从上海回来时蹭破的。
　　“没什么。”
　　“没什么？”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都开线了。”
　　“回去缝一下就好。”
　　“给我。”
　　“做什么？”
　　“给我。”
　　她重复了一遍。
　　陆砚川没动。
　　周静宜已经起身，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针线盒。
　　“你坐着。”
　　“我自己来。”
　　“你会？”
　　“会。”
　　“那你缝给我看。”
　　陆砚川不说话了。
　　她坐回来，把他的手拉近一些。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握着彼此的手。
　　没有谁说话。
　　她低着头穿针。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周静宜抬眼。
　　“别动。”
　　“嗯。”
　　“怕疼？”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的手凉。”
　　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
　　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松开。
　　“现在呢？”
　　陆砚川看着她。
　　“暖了。”
　　她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那就好。”
　　针线穿过布料。
　　很细的一声响。
　　她缝得认真。
　　陆砚川一直看着她。
　　看了很久。
　　周静宜终于察觉。
　　“你看什么？”
　　“看你。”
　　“又来了。”
　　“什么？”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这种话。”
　　陆砚川淡淡道：
　　“是真的。”
　　她低下头。
　　“不许说了。”
　　“为什么？”
　　“容易让我分心。”
　　他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线咬断。
　　“好了。”
　　陆砚川收回手。
　　低头看了一眼。
　　针脚细密。
　　“很好。”
　　“当然。”
　　“以前也替别人缝过？”
　　周静宜看他。
　　“有。”
　　“谁？”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
　　“哦。”
　　她把针线盒收起来。
　　“小时候替我父亲缝过。”
　　“还有呢？”
　　“还有……”
　　她故意想了一下。
　　“没有了。”
　　陆砚川点头。
　　“好。”
　　周静宜忽然觉得不对。
　　“你问这些，是不是吃醋？”
　　“没有。”
　　“真的？”
　　“嗯。”
　　“那你为什么问？”
　　“想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我告诉你。”
　　“什么？”
　　“以后只给你缝。”
　　陆砚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针线。
　　仿佛刚才那句话再寻常不过。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陆砚川才问：
　　“你下午不上课？”
　　“请假了。”
　　“为什么？”
　　“你昨天才回来。”
　　“这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眼。
　　“我想见你。”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静宜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她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他也笑了一下。
　　“那我说别的。”
　　“说。”
　　“我也想见你。”
　　周静宜怔了怔。
　　这一次没有接话。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书。
　　翻了两页。
　　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砚川看见了。
　　没有拆穿。
　　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
　　“做什么？”
　　“你根本没看。”
　　“谁说的？”
　　“你这一页看了很久。”
　　她低头一看。
　　果然还是刚才那一页。
　　周静宜有些恼。
　　“还给我。”
　　陆砚川没有给。
　　她伸手去拿。
　　他往旁边一避。
　　她也跟着过去。
　　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
　　周静宜停住。
　　陆砚川也停住。
　　距离忽然近了。
　　近得她能看见他眼底很浅的疲惫。
　　也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气。
　　她没有退。
　　他也没有。
　　过了片刻。
　　周静宜低声说：
　　“书。”
　　陆砚川把书递给她。
　　她接过。
　　手指却碰到了他的手。
　　谁都没有马上收回。
　　最后还是她先笑了一下。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先过来的。”
　　“我只是拿书。”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松手？”
　　陆砚川松开。
　　她抱着书，坐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又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陆砚川看见了。
　　没有说话。
　　她又挪了一点。
　　两个人的肩膀终于碰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谁躲。
　　周静宜靠着他。
　　翻开书。
　　“这样看舒服一点。”
　　陆砚川嗯了一声。
　　她看了几行。
　　忽然问：
　　“陆砚川。”
　　“嗯？”
　　“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去上海？”
　　“可能。”
　　“还会去汉口？”
　　“可能。”
　　“九江呢？”
　　“也可能。”
　　她沉默片刻。
　　“那我怎么办？”
　　陆砚川侧过脸。
　　她仍靠在他肩上。
　　“什么怎么办？”
　　“你总要往外面走。”
　　“嗯。”
　　“那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陆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抬起头。
　　“你答应的？”
　　“嗯。”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
　　又靠回去。
　　“那就好。”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过去。
　　书页停在同一页。
　　谁也没有再翻。
　　后来周静宜渐渐没了声音。
　　陆砚川低头一看。
　　她已经闭上眼睛。
　　竟就这样靠着他的肩睡着了。
　　后来周静宜渐渐没了声音。
　　呼吸很轻，侧脸在窗外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温软。
　　陆砚川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胸口处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心跳。
　　仿佛一路顺着血液传到了被她抓着的袖口上。
　　他闭了闭眼，极深地吸了一口气。
　　才将那股按捺不住的悸动缓缓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极其轻缓地伸手，把滑到她腕边的书抽出来，放在桌上。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陆砚川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只是重新坐好。
　　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这一坐。
　　便坐了很久。
　　门外有人经过。
　　轻轻敲了一下门。
　　“小姐？”
　　周静宜没有醒。
　　陆砚川抬起眼。
　　压低声音：
　　“她睡了。”
　　门外安静下来。
　　脚步声慢慢远去。
　　屋里重新只剩下风声。
　　陆砚川看着窗外。
　　这是他回长沙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而肩上这个人。
　　也已经很自然地，把自己放进了他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