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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的人 陆砚川回到 ...

  •   陆砚川回到长沙时,已经是傍晚。
      城门外下过一场雨。
      石板路湿着,车轮碾过去,带起细碎的水声。
      他没有先回住处。
      车到了女校附近,他才下车。
      校门已经关了。
      门房认得他。
      “陆先生,周老师还在里面。”
      “她还没走?”
      “说是有几本作文本没改完。”
      陆砚川点头。
      “我进去等她。”
      ---
      周静宜从教室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过长廊。
      远远看见廊柱旁站着的人,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带伞。
      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泥。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走近。
      “你不是说晚上见我?”
      “嗯。”
      “现在还没到晚上。”
      陆砚川看了一眼天色。
      “已经天黑了。”
      她笑了。
      “你倒是会算。”
      他接过她手里的作文本。
      “重。”
      “我拿得动。”
      “我知道。”
      他还是拿走了。
      周静宜看着他。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什么都拿得动?”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想替你拿。”
      她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到了门口,她忽然问:
      “上海的事呢?”
      “还在。”
      “周允?”
      “也在。”
      “陆文钦呢?”
      “还没找到。”
      她侧过脸。
      “那你怎么回来了?”
      陆砚川停了一下。
      “你叫我回来。”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他看着她。
      “你写了‘等你’。”
      周静宜怔住。
      随即别开脸。
      “那也没说让你什么都不查了。”
      “我知道。”
      “那你回来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当面说。”
      她看着他。
      忽然就不问了。
      ---
      两个人没有坐车。
      沿着街边慢慢走。
      周静宜问:
      “八百元是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七日。”
      “给谁?”
      “周允。”
      “从哪里?”
      “九江。”
      她脚步慢下来。
      “你确定?”
      “确定。”
      “和永顺号有关?”
      “底单上有永顺号货栈的章。”
      周静宜想了一会儿。
      “那就不是去年八月的那一笔。”
      “不是。”
      “是后来发生的。”
      “对。”
      她看向他。
      “所以周允七月还活着。”
      “至少有人以他的名字收过钱。”
      “这两件事不一样。”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
      她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承认我说得对了。”
      “我一直知道。”
      “嘴硬。”
      “嗯。”
      她忽然停下。
      “你是不是累了?”
      “还好。”
      “脸色不好。”
      “赶路而已。”
      “有没有吃东西?”
      陆砚川没回答。
      她看着他。
      “又没吃?”
      “船上吃过。”
      “吃了什么?”
      “饭。”
      “什么饭?”
      他顿了一下。
      “米饭。”
      周静宜忍不住笑。
      “陆砚川。”
      “嗯。”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肯好好回答?”
      他看着她。
      街边灯影落在她脸上。
      “因为你问得太细。”
      “那我以后不问了。”
      “别。”
      她愣了一下。
      他也像是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作文本。
      周静宜看着他。
      “你怕我不问?”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不问,我就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很多。”
      “比如现在?”
      “嗯。”
      她走近一点。
      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那我教你。”
      “教什么?”
      “想我了,就说想我。”
      陆砚川侧过脸。
      她已经看着前面。
      像是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她说的。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
      “想了。”
      她脚步没停。
      只是嘴角轻轻翘起来。
      “我听见了。”
      ---
      走到她家门口时,周静宜伸手。
      “东西给我。”
      “我送进去。”
      “你不是赶路累了吗?”
      “还好。”
      “陆砚川。”
      “嗯?”
      “你今天已经替我拿过一次了。”
      他看她。
      她伸出手。
      “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没有坚持。
      把作文本交给她。
      两个人站在门口。
      谁都没有马上进去。
      周静宜忽然说:
      “你在上海查到周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有。”
      “什么时候?”
      “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
      他沉默。
      她抬眼。
      “还有呢?”
      陆砚川看着她。
      “吃饭的时候。”
      她笑了。
      “为什么?”
      “你问我有没有吃饭。”
      “还有?”
      “睡觉的时候。”
      “为什么?”
      “你说让我早点回来。”
      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还有吗?”
      “有。”
      “什么?”
      “很多。”
      她没再问。
      只是轻声说:
      “进去吧。”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砚川。”
      “嗯?”
      “这一次,你查到什么,都告诉我。”
      他看着她。
      “好。”
      “还有。”
      “什么?”
      他看着她。
      她却把嘴边的笑收了起来。
      脸色却开始郑重。
      “不是因为我能帮你。”
      “我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
      “是因为……”
      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如今查的,也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却笑了一下。
      “我的人,我总该知道他在做什么。”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还有。”
      他抬头。
      她没有回身,只轻声道:
      “以后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停了一下。
      “我已经在你这边了。”
      “还有。”
      “什么?”
      “以后不要一个人吃饭。”
      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
      ---
      夜深以后。
      陆砚川回到住处。
      从行李里取出那张九江汇款底单。
      他把灯拨亮。
      重新看了一遍。
      七月二十七日。
      八百元。
      周允。
      永顺号货栈。
      他忽然发现底单右下角还有一个很浅的号码。
      不是汇款编号。
      而像是货栈自己的登记号。
      十七。
      他拿出之前从上海带回来的那张旧纸。
      上面同样有一个数字。
      十七。
      陆砚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很久没有动。
      去年八月十七日。
      今年七月二十七日。
      两个不同的日期。
      同一个号码。
      十七。
      他忽然想起沈曼青曾经说过的话。
      “我父亲让我记住十七。”
      屋外传来更夫的声音。
      他把两张纸收起来。
      没有再睡。
      ---
      第二天一早。
      一封电报从九江发出。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
      “他已经回长沙。”
      电报送到上海时,天刚亮。
      那个男人拆开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问:
      “还要动吗?”
      他把电报折起来。
      “先不用。”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了。”
      “回去不是更容易查吗?”
      男人抬起眼。
      “他现在身边有周小姐。”
      那人没再说话。
      窗外,江面慢慢亮起来。
      男人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电报。
      然后将它放进火盆。
      火舌很快卷过纸边。
      最后留下两个字。
      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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