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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加肉面 陆砚川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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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没有再去码头。
他拿着登记簿抄下来的那一行字,去了上海公共租界的一家船务行。
这一回,他问的不是陆文钦。
“去年八月,永顺号的人住在哪里?”
柜台后的伙计抬起头。
“永顺号?”
“嗯。”
“那船不是你们湖南来的?”
“不是。”
陆砚川把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陆文钦。
伙计看了一眼。
“这个人?”
“他今年回来以后,住在哪里?”
伙计没有立即回答。
陆砚川等着。
半晌,伙计才说: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找他做什么?”
“查一笔旧账。”
伙计笑了一下。
“上海每天都有旧账。”
陆砚川也笑。
“所以我才来问你。”
伙计看了他片刻,终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册子。
“这里只记船员和临时住客。”
“我只看陆文钦。”
册子翻了几页。
停下来。
“这里。”
陆砚川低头。
民国十三年。
一个很小的地址。
福煦路附近,瑞华里七号。
后面还有一行字。
陆文钦,暂住。
没有入住日期。
没有离开日期。
“谁登记的?”
“不知道。”
“现在还住吗?”
伙计摇头。
“搬了。”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陆砚川抬头。
“一个多月?”
“嗯。”
“他住了多久?”
“这我不知道。”
“有没有留下东西?”
伙计看了他一眼。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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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华里七号是一幢旧式石库门房子。
门口晒着衣服。
孩子在弄堂里追逐。
陆砚川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听见他问陆文钦,她先是摇头。
“没听过。”
“他住过这里。”
女人看着他。
“你是谁?”
“朋友。”
“他没什么朋友来找。”
“那他住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
女人没说话。
陆砚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女人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你从哪里来的?”
“船务行。”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旧木箱。
女人指了指里面。
“他只住了十来天。”
“什么时候?”
“夏天。”
“今年?”
“嗯。”
陆砚川看着桌面。
桌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他什么时候走的?”
“没说。”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女人想了一会儿。
“有。”
“谁?”
“一个男人。”
“什么样?”
“年纪比他大。”
“姓什么?”
“没问。”
“他们说了什么?”
女人摇头。
“我没听见。”
她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那个人走的时候,问过我一句。”
“什么?”
“他说,陆先生是不是姓陆。”
陆砚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女人看着他。
“后来他就走了。”
“还有别人吗?”
女人摇头。
陆砚川转身要走。
女人忽然叫住他。
“陆先生。”
他回头。
“他走的时候,桌上留了样东西。”
“什么?”
女人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我以为没用了。”
陆砚川接过来。
纸包很轻。
打开。
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汇款凭条。
日期:
民国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金额:
八百元。
汇款人一栏空着。
收款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周允。
陆砚川的手指慢慢收紧。
女人问:
“有用吗?”
他把凭条重新折好。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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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周静宜是在傍晚收到第二封信的。
比上一封厚。
她拆开。
第一行却只有一句:
静宜,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
陆砚川把上海的新发现写得很简短。
没有提那个住处。
也没有提那个男人。
只写了汇款凭条上的日期和名字。
民国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收款人:周允。
周静宜看完,坐了很久。
她拿起笔。
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全部?
停了一下。
又添:
我父亲已经知道我在查。
你还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写完,她没有立即封信。
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还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她看着这一句,自己笑了一下。
墨迹干了。
才把信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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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上海收到回信。
陆砚川拆开。
前面几行都是问案子的。
很直接。
汇款从哪里来?
为什么收款人是周允?
周允七月二十七日还活着吗?
到了最后一行,字迹忽然轻了一些。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查。
他看着这句话。
继续往下。
所以,不要再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最后还有一句。
还有,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陆砚川皱眉。
看了半晌,才想起来。
她问他:
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他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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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陆砚川去了一家小饭馆。
坐下来,点了一碗面。
伙计问:
“一个人?”
“嗯。”
“要不要加肉?”
“不要。”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
“加一份。”
面端上来。
他吃了一半,忽然觉得这顿饭有些不像自己。
桌上的信还没有收起来。
他看了一眼。
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
今天吃了面。
加了肉。
写完,他觉得太过刻意。
又想划掉。
笔尖刚落下,忽然停住。
没有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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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静宜收到信。
只有一张纸。
没有案情。
她展开。
今天吃了面,加了肉。
她看完,愣了一会儿。
随后笑得低下头。
旁边的秋兰正端茶进来。
“小姐?”
“没什么。”
“姑爷写什么了?”
周静宜抬眼。
“谁告诉你他是姑爷?”
秋兰笑。
“那我不问了。”
她把茶放下。
周静宜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拿起笔。
算你听话。
写完。
她忽然又添:
不过回来以后,我要亲自看看你是不是胖了一点。
写到这里,她停住。
耳根慢慢红起来。
却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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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陆砚川终于准备回长沙。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为了八千元。
而是为了七月二十七日那笔八百元。
柜台里的人翻了很久。
最后拿出一张旧底单。
“这笔钱不是从上海出的。”
“哪里?”
“九江。”
陆砚川抬起头。
“九江?”
“嗯。”
底单上盖着一个很小的章。
九江永顺号货栈。
他盯着那个章。
忽然明白过来。
周允不是在旧账结束以后消失的。
民国十三年七月,他还在活动。
而且有人在替他汇钱。
从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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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周静宜没有等到陆砚川回来。
先等到了一封电报。
只有八个字。
我回来了,晚上见你。
她看完,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回:
“好。”
而是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等你。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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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上海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一个男人把那张汇款底单放到桌上。
旁边的人问:
“他已经查到九江了?”
“嗯。”
“那怎么办?”
男人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
才说:
“让他回去。”
“回长沙?”
“嗯。”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把那张底单收起来。
桌角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永顺号停在江边。
而照片背后,是另一个人的字。
只有一句:
“周允不能再回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