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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必瞒我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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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砚川便去了银行。
长沙的雨停了。
街上的石板还湿着,晨雾从湘江方向慢慢压过来。
他刚进门,柜台里的伙计便迎了出来。
“陆先生,有人找过您。”
“谁?”
“不认识。”
“什么时候?”
“刚才。”
伙计递过来一张名片。
很薄的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个字:
湘江平码行沈福生
陆砚川看了一眼。
“人呢?”
“在后面等。”
他走进去。
平码行的人通常不做大宗买卖,只替商户验货、过秤、记账,也替外地来的货主找船。
沈福生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看见陆砚川,站了起来。
“陆先生?”
“是我。”
沈福生看了他两眼。
“您是不是在查一个叫周允的人?”
陆砚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沈福生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放在桌上。
“这个。”
陆砚川打开。
是一张平码单。
日期已经泛黄。
上面写着:
民国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货主:
周允。
货物:
棉纱。
数量并不多。
最后一栏却写着一个地址。
**九江永顺号货栈。**
陆砚川没有说话。
沈福生看着他。
“这东西原本不该到长沙。”
“为什么?”
“因为货主没来。”
“谁来取的?”
“没有人。”
“那为什么会到长沙?”
沈福生摇头。
“不是货到了长沙。”
他伸手点了点纸上的地址。
“是人。”
陆砚川抬起眼。
“什么人?”
“七月底,有个男人拿着这张平码单来过。”
“姓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沈福生想了想。
“普通。”
“多大?”
“四十左右。”
“口音?”
“长沙口音。”
陆砚川沉默片刻。
“他说什么?”
沈福生看着他。
“他说,周家的东西,不必再往周家送。”
屋里安静下来。
陆砚川重新低头。
那张纸上,墨迹已经很淡。
可是“周允”两个字依旧清楚。
“他说周家的东西?”
“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批货已经有人接手。”
“谁?”
沈福生摇头。
“不知道。”
陆砚川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今天来找我?”
沈福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昨天有人问我,这张单子还在不在。”
“谁?”
“也是个男人。”
“长什么样?”
“没看清。”
陆砚川笑了一下。
很淡。
“看来你这里最近倒是热闹。”
沈福生没有笑。
“陆先生。”
“嗯?”
“我做平码二十几年,见过不少人。”
他顿了顿。
“来查旧账的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陆砚川把平码单折好。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沈福生看着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这笔账到底是谁欠的。”
说完,他起身。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福生看着他。
“他说,周允不能回周家。”
门关上了。
陆砚川坐在原处。
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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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去了周家。
周静宜正在吃饭。
看见他进来,便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
陆砚川坐下。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
“我吃过了。”
“那就再喝一点。”
他接过来。
周静宜看着他。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有事。”
“查到了?”
“嗯。”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先喝。”
陆砚川低头喝了一口。
周静宜这才问:
“什么事?”
他看着她。
“周允。”
她的手停了一下。
“找到他了?”
“还没有。”
“那是什么?”
陆砚川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平码单。
放到她面前。
她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
“七月二十七日。”
“嗯。”
“九江。”
“嗯。”
她抬头。
“你昨天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
“昨天晚上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看着他。
“你又替我决定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先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却很浅。
“陆砚川。”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如果真的和我有关——”
她把那张纸轻轻推回去。
“我反而更应该知道。”
他沉默。
“我不怕。”
她说。
“你怕我担心?”
“嗯。”
“那你以后可以让我担心。”
陆砚川抬起眼。
她的神情很平静。
“总比让我最后从别人那里知道好。”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
“好。”
她看着他。
“这么容易就答应?”
“因为你说得对。”
“那我还没说完。”
“你说。”
周静宜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点褶皱抚平。
动作很自然。
“以后你去哪里,提前告诉我。”
“好。”
“遇到什么事,也告诉我。”
“好。”
“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
陆砚川顿了顿。
“这个不能答应。”
她的手停在那里。
“为什么?”
“有些地方必须去。”
“那至少告诉我。”
“好。”
她这才收回手。
“这还差不多。”
陆砚川看着她。
“你是不是越来越管我了?”
“是。”
“为什么?”
周静宜端起茶杯。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人。”
她说得太自然。
陆砚川却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我是你的人。”
周静宜抬眼。
两个人看着彼此。
她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逼他。
只是低头喝茶。
过了片刻,她忽然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给我。”
“什么?”
“手。”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她握住他的手腕。
翻过来。
手心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什么时候弄的?”
“上海。”
“怎么弄的?”
“箱子划的。”
“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小药盒。
“坐好。”
“已经好了。”
“我知道。”
她沾了一点药,轻轻抹在他手心。
陆砚川没有动。
她低着头。
睫毛很长。
阳光落在她脸侧。
他忽然说:
“静宜。”
“嗯?”
“其实我不是怕你知道。”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怕什么?”
“怕你跟着我一起担心。”
她抬头。
“我已经在担心了。”
“……”
“从你第一次去上海的时候,我就在担心。”
她把药盒合上。
“所以以后别替我省。”
陆砚川看着她。
片刻后,低声道:
“好。”
她松开他的手。
却没有马上把药盒收起来。
只是看着他的掌心。
“还有。”
“什么?”
“你手上的伤,以后不许瞒我。”
“这也算?”
“算。”
“好。”
她终于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周静宜忽然问:
“你下午还走吗?”
“要去查一个人。”
“谁?”
“沈福生。”
“沈?”
她想了想。
“湘江平码行那个沈福生?”
陆砚川抬头。
“你认识?”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她顿了一下。
“父亲让我陪他去过一次平码行。”
陆砚川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父亲?”
“嗯。”
“为什么去?”
“验一批货。”
“什么货?”
她摇头。
“不记得了。”
陆砚川没有再问。
周静宜却忽然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准备自己去?”
“嗯。”
“我跟你一起。”
“不必。”
“为什么?”
“那里不适合你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生气。
只是很轻地说:
“你看。”
“什么?”
“你又来了。”
陆砚川沉默。
周静宜伸手,把桌上的那张平码单拿起来。
折好。
放进他的口袋。
“去吧。”
“你不去了?”
“不去。”
“那——”
“但你回来以后,要告诉我。”
她看着他。
“一个字都不许漏。”
陆砚川看着她。
“好。”
她忽然又伸手。
这一次不是整理衣领。
而是很轻地替他把口袋里的纸压平。
“还有。”
“嗯?”
“晚上来。”
“做什么?”
她想了想。
“吃饭。”
“好。”
“不是你说好就算了。”
她抬头。
“我要你真的来。”
陆砚川看着她。
片刻后,笑了。
“知道。”
他起身。
走到门口时,周静宜忽然叫住他。
“陆砚川。”
“嗯?”
“你今天……”
她顿了一下。
“比昨天更好看。”
他站在那里。
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周静宜笑起来。
“因为昨天没来得及看。”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
“那现在看够了吗?”
她故意打量他。
“还没有。”
“那我晚上再来。”
“好。”
他转身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静宜还站在廊下。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只朝他轻轻挥了一下手。
陆砚川也抬了抬手。
然后才离开。
---
下午。
湘江平码行。
沈福生已经不在。
伙计说他临时去了码头。
陆砚川没有走。
他在柜台旁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一个挑着账本的年轻人从后门进来。
看见他,脚步忽然停住。
“您是陆先生?”
“是。”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
“我听说过您。”
“听谁说?”
“沈掌柜。”
陆砚川看着他。
“他人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让我交给您。”
陆砚川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七月二十七日,周允没有离开九江。”
他抬起头。
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陆砚川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行字。
片刻后。
他忽然想起了周静宜上午说的话。
——你现在查的,也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