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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分一点奶 清和出生以 ...
清和出生以后,乳母一直照看着。
只是这几日,孩子吃得不算太好。
有时候刚吃几口便停下来。
乳母抱着孩子来回走,急得额头都是汗。
陆母看着心疼。
“是不是奶水不够?”
乳母低声说:
“这几天有些少。”
陆母没有说话。
屋里的人都知道为什么。
太太不能亲自喂。
孩子又刚出生。
原本以为只是几日的事。
可沈大夫的话,却越来越让人不敢往下想。
下午,秋兰从铺子里回来。
她手里还拿着两本账。
刚进院子,就听见孩子在哭。
她停了一下。
“清和?”
陆母从屋里出来。
“醒了。”
秋兰放下账本。
“怎么哭得这样?”
“这两天吃得不好。”
秋兰看了一眼孩子。
“乳母呢?”
“奶水不太够。”
秋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我能喂吗?”
陆母愣了一下。
“你?”
“我的奶还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清安一个人也吃不完。”
陆母没有立即回答。
秋兰抬起头。
“娘,您要是觉得不妥,就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母看着她。
“只是……”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秋兰把孩子接过去。
“太太现在不能抱他。”
“可孩子总得吃东西。”
她低头看着清和。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
“都是一家人。”
她说。
“分一点奶,不算什么。”
陆母看着她。
半晌,才轻轻点头。
“好。”
---
这件事没有人去问陆砚川。
秋兰也没有特意告诉他。
到了傍晚,清和终于安静下来。
吃饱以后,睡得很沉。
陆母抱着他,看了很久。
“真是奇了。”
秋兰笑了一下。
“什么奇?”
“刚才还哭得跟什么似的。”
“饿了当然要哭。”
陆母看着她。
“清安呢?”
“也睡着了。”
“两个孩子一起吃?”
“嗯。”
陆母忽然笑起来。
“这倒省事。”
秋兰也笑。
她低头收拾自己的衣襟。
没有再说什么。
---
陆砚川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一进门,先问:
“太太怎么样?”
陆母说:
“今天热退了一些。”
“孩子呢?”
“也睡了。”
“吃得怎么样?”
陆母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
陆砚川点头。
刚准备进屋,陆母又说:
“秋兰今天喂了清和。”
他的脚步停住。
“什么?”
“乳母奶水不够。”
陆砚川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秋兰。
她正低头翻账。
“她说自己的奶多,让清和跟着吃一点。”
秋兰抬头。
“先生。”
陆砚川看着她。
“你……”
“孩子饿了。”
她说得很平静。
“我总不能看着他哭。”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说:
“谢谢。”
秋兰怔了一下。
然后摇头。
“您不用谢我。”
她低头继续看账。
“都是陆家的孩子。”
陆砚川站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他进屋的时候,周静宜已经醒了。
“回来了?”
“嗯。”
“孩子今天怎么样?”
“吃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真的?”
“嗯。”
“乳母奶够了?”
陆砚川停了一下。
“秋兰喂了他。”
周静宜愣了愣。
“秋兰?”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那很好。”
陆砚川坐到她身边。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他毕竟是你的孩子。”
“也是她的孩子。”
“什么?”
周静宜看着他。
“清安和清和,都是这个家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再说,她愿意给他吃,是她的心意。”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静宜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难过?”
“我只是……”
“我知道。”
她轻轻笑了笑。
“我当然想自己喂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现在不能。”
她看着床边那张空着的小椅子。
“能有人替我喂他,我反倒放心。”
陆砚川低下头。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别难过。”
“我没有。”
“你有。”
他没有再辩解。
---
第二天早晨,秋兰抱着清和进了院子。
没有进周静宜的房。
只站在门外。
“太太。”
周静宜从里面应了一声。
“什么事?”
“清和吃饱了。”
她停了一下。
“想让您听听他的哭声。”
周静宜怔了怔。
“他没哭。”
“刚才哭过。”
秋兰笑了一下。
“现在睡了。”
周静宜也笑。
“那就好。”
隔着一道门。
两个女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秋兰低声道:
“太太,您安心养着。”
周静宜轻轻应了一声。
“嗯。”
秋兰转身要走。
周静宜忽然叫住她。
“秋兰。”
“嗯?”
“谢谢你。”
秋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才说:
“不用谢。”
“他也是我的孩子。”
说完,她抱着清和走了。
周静宜坐在床上。
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仍旧有一点疼。
可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的孩子虽然不能由她抱,
却仍然被好好地抱在这个家里。
---
这天上午,陆砚川去了铺子。
陈绍安拿来一封上海的信。
“机器那边又催了。”
陆砚川拆开看了一眼。
“退掉。”
“全部?”
“全部。”
“可订金已经交了。”
“能退多少退多少。”
陈绍安皱眉。
“陆先生,这么大的机器单,您以前不会这么做。”
陆砚川把信折好。
“以前是以前。”
“现在为什么不做?”
他沉默了一下。
“家里已经够忙了。”
陈绍安没有再问。
陆砚川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陈绍安。”
“嗯?”
“上海那边,别再催。”
“好。”
他走出去。
街上的风已经有些凉。
远处有人在谈今年的税。
有人说东北的事情已经定了。
有人说明年的生意会变。
陆砚川听见了,却没有停。
他现在越来越清楚。
生意可以慢一点。
机器可以晚一年。
货可以少走一批。
可有些东西,
一旦错过,
就真的没有下一年了。
—
正月过去以后,周静宜还是没有真正好起来。
年已经过完了。
街上的鞭炮声渐渐少了,铺子重新开张,汉口那边的货也重新走起来。
上海寄来的信越来越多。
有人催机器。
有人问棉纱。
有人开始谈今年的新税则。
外面的日子,一天天往前赶。
只有周静宜的身体,像停在了去年冬天。
热退了几天,又起来。
咳嗽有时轻,有时重。
人也一天比一天瘦。
最初她还能坐起来看一会儿账。
后来连账本都不愿意碰了。
不是不想管。
是看两页便累。
沈大夫隔几日便来一次。
有时候说好些了。
有时候又摇头。
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没有人说得准。
陆砚川也不再问了。
他以前做生意,最喜欢问一个日期。
货什么时候到。
钱什么时候回。
机器什么时候装好。
一件事情,只要有个期限,他就能等。
可周静宜的病没有期限。
它只是一天天地在那里。
没有明显的转折。
也没有真正的好转。
清和渐渐长开了一些。
会睁着眼睛看人了。
偶尔也会在乳母怀里发出一点声音。
周静宜听见了,总要问一句:
“清和醒了吗?”
陆砚川说:
“醒了。”
“今天有没有哭?”
“没有。”
“那就好。”
她从来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抱孩子。
也不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
更不问大夫到底有没有把握。
她像是已经接受了眼前的日子。
可陆砚川没有。
他只是越来越少说话。
过了正月,他把上海那条机器线彻底停了。
汉口的货也开始收缩。
陈绍安问他是不是怕今年行情不好。
他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后来陈绍安也不再问。
他渐渐明白,陆先生现在做什么,都先要看家里。
家里的灯什么时候熄。
太太今天吃了多少。
晚上有没有咳血。
孩子有没有哭。
沈大夫什么时候来。
这些事情已经慢慢排在了账本前面。
有一天晚上,周静宜睡着以后,陆砚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陆母从屋里出来。
“怎么不睡?”
“睡不着。”
“静宜呢?”
“刚睡。”
陆母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砚川才问:
“娘。”
“嗯?”
“人要是一直不好,会怎么样?”
陆母没有回答。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过了一会儿,才说:
“总会有办法的。”
陆砚川低下头。
他没有反驳。
只是第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去找办法。
因为这一次,
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第二天清晨,他忽然对陈绍安说:
“我要去一趟南岳。”
陈绍安愣住。
“什么时候?”
“今天。”
“做什么?”
陆砚川看着窗外。
“求个平安。”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他从前不信这些。
这一章我写得最平静,也最沉。秋兰喂清和那一段,我几乎没有犹豫——不是成全,也不是牺牲,就是“都是一家人,分一点奶,不算什么”。可正是这句最平常的话,撑住了这个家。另一边,陆砚川停了机器、缩了货线、撤了上海的单,陈绍安问他为什么,他不答。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生意可以等,有些东西不能。最后他说“我要去一趟南岳,求个平安”——这个从前不信这些的人,第一次去求一个他算不出来的答案。写到这里,我知道,故事已经开始收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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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分一点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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