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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低一次头 第二天一早 ...
第二天一早,陆砚川便出了门。
陈绍安已经把车备好。
“陆先生。”
“嗯。”
“山上这几天下过雨,路不好走。”
“没事。”
陈绍安替他关上车门,又站了一会儿。
“真不用我陪?”
陆砚川看他一眼。
“不用。”
“那我送您到山脚。”
“好。”
车一路出了长沙城。
天还没有完全亮。
街上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早点摊已经支起来,热气从锅边一阵阵冒出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
陆砚川靠在车厢里,没有说话。
陈绍安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陆砚川这几个月越来越不喜欢别人问太多。
尤其是问太太。
因为问了,也没有什么新的答案。
还是发热。
还是咳嗽。
还是要养。
还是等。
等大夫。
等药。
等她自己好起来。
可人有时候最怕的,就是一个“等”字。
等得久了,连希望都像一件没有着落的东西。
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山影才慢慢出现在远处。
南岳被一层淡淡的雾罩着。
陈绍安把车停在山脚。
“到了。”
陆砚川推门下车。
他站在车旁,看了一眼山。
不高。
却比他想象中更远。
陈绍安从车里拿出一把伞。
“带着吧。”
陆砚川接过。
“你在这里等我。”
“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绍安。”
“嗯?”
“今天的账不用送。”
“知道了。”
“上海的信也别来催我。”
“好。”
陆砚川这才转身。
一个人上山。
---
山里的雾比城里重。
石阶上有昨夜留下的水。
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声响。
一路上都是香客。
有人提着香纸。
有人带着孩子。
有人穿着粗布衣服,脚步很慢,却一步也不停。
还有几个年轻人一路说笑。
说今年收成。
说家里的婚事。
说山下新开的铺子。
陆砚川从他们身边经过。
没有人认识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这些年,他已经太习惯别人认识他。
陆先生。
掌柜。
东家。
每一个称呼后面,都跟着一件事情。
谈货。
谈钱。
谈账。
谈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只有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他做任何决定。
他只是一个来上山的人。
走到半山时,他停下来。
扶着石栏,低头喘了一会儿。
雾从山谷里慢慢涌上来。
长沙已经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周静宜。
不知道她这会儿醒了没有。
也不知道她今天吃了多少。
她昨晚咳了几次。
他记得。
三次。
后半夜又咳了一次。
她当时醒着,问他几点了。
他说快天亮。
她让他睡。
他说不困。
其实他一夜都没有真正睡着。
想到这里,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继续往上走。
---
到了山顶,风忽然大了。
殿里已经有不少人。
香火缭绕。
有人跪在蒲团上。
有人站在一旁等。
有人低声念着什么。
陆砚川站在人群最后。
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些人。
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站在这里。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跪下来。
可他还是来了。
一个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
陆砚川点头。
“嗯。”
老人笑了笑。
“求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老人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只是说:
“心里有事,就进去说。”
陆砚川站在原地。
许久。
才往前走。
---
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冰凉的地面。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跪过一次。
母亲病重的时候,他也跪过一次。
那时候都是被人按着肩膀。
大人告诉他,应该这样。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长大了,便再也没有跪过。
可今天,他自己跪了下来。
没有人要求。
也没有人看着。
他低下头。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日子想过无数遍的话,到这里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想求她好起来。
想求她不要再发热。
想求大夫能找到一个真正有效的办法。
想求她还能陪着自己。
想求她有一天可以抱起清和。
可这些愿望太多了。
说出来,反倒显得轻。
最后,他只低声说:
“求您保她。”
停了片刻。
又道:
“她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低着头。
“她这一辈子……”
后面的话卡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已经够辛苦了。”
殿里没有人回答。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进来,香灰轻轻落了一点。
陆砚川仍跪着。
他忽然想起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她从来没有向谁讨过什么。
嫁给他的时候没有。
生孩子的时候没有。
家里有事的时候没有。
就连现在病成这样,她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问孩子。
她甚至不肯让别人替她害怕。
陆砚川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她的病真有前世之债——
那么这罪,就该加在他身上。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他没有再往下想。
也不需要想。
若真有这样的债,总该有人替她担一点。
哪怕只是他自己心里这么认定。
他再次伏下身去,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许久以后,他才站起来。
膝盖已经麻了。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站稳,转身走出大殿。
---
从殿里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山风吹过来。
陆砚川站在廊下,没有立刻下山。
他看着远处的山。
云层慢慢压下来。
有细小的雨丝飘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些荒唐。
神明有没有听见,他不知道。
会不会有用,他也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心里竟然比上山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不是有了答案。
只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有些事情,他确实无能为力。
承认这件事,并不容易。
对于别人来说,也许不过是一句话。
可对陆砚川而言,却像是这些年一直撑着他的某根骨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倒。
只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自己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
山风迎面吹来。
陈绍安还在山下等他。
看见他下来,只问了一句:
“陆先生,求到了吗?”
陆砚川沉默片刻。
“没有。”
陈绍安怔了怔。
他却已经往前走了。
“总得试试。”
---
下山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
陆砚川与陈绍安两个人上了车。
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街上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陆砚川看着那些灯。
忽然想起周静宜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过,做生意可以慢一点。
人不一定。
以前他没有真正明白。
现在却越来越懂。
---
回到长沙,已经过了晚饭的时候。
陆砚川没有去书房。
直接去了周静宜的房间。
她还醒着。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第一句话便是:
“你去哪儿了?”
“南岳。”
她愣了一下。
“南岳?”
“嗯。”
“你去那里做什么?”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你去拜神了?”
他点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嗯。”
“那怎么去了?”
陆砚川坐到床边。
“想去看看。”
“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周静宜也没有逼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求我?”
陆砚川抬起眼。
“嗯。”
她没有想到他会承认得这样干脆。
笑意慢慢淡下来。
“求了什么?”
“让你好起来。”
她静了一会儿。
“神仙答应了吗?”
“没有。”
“那你还去?”
“总得试试。”
她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遇到事情,第一件事是找办法。”
“现在也是。”
“可你以前不会去找神仙。”
陆砚川低下头。
“以前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
周静宜的手停在那里。
这句话很轻。
却让她没有再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是不是很怕?”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便知道答案。
“砚川。”
“嗯。”
“你不要怕。”
他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轻轻摇头。
“你以前什么都敢做。”
“不是因为你不怕。”
“是因为你觉得怕也没用。”
陆砚川安静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
“可这一次,你可以怕。”
“真的。”
“不用在我面前装。”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许久,他才低声说:
“我没有装。”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南岳?”
他沉默。
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屋里一下静了。
周静宜看着他。
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会好的”。
只是伸出手。
“过来。”
陆砚川靠近她。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山上冷吗?”
“冷。”
“有没有下雨?”
“下了。”
“你有没有吃东西?”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好吃吗?”
“还行。”
她笑了一下。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以后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你去了,也不告诉我。”
“我怕你笑我。”
“我不会。”
她闭着眼。
“我只会觉得,你终于知道怕了。”
陆砚川的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他没有说话。
她靠着他。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
周静宜忽然问:
“你跪了吗?”
陆砚川顿了一下。
“嗯。”
“跪了多久?”
“记不清。”
“膝盖疼不疼?”
“不疼。”
她抬起头。
“骗人。”
他看着她。
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有一点。”
她也笑了。
“那你明天别去了。”
“好。”
“以后也别去了。”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答应我。”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
“好。”
她这才重新靠回他肩上。
陆砚川低头看着她。
她的呼吸很轻。
脸色还是苍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上山,并没有得到什么。
没有药。
没有答案。
没有人告诉他她什么时候会好。
可他第一次能够承认:
他确实害怕。
而这种害怕,并没有让他变得软弱。
只是让他终于明白,
原来一个人可以拼命往前走很多年,
却仍旧会有一天,
站在一个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面前。
这时,
他仍然会想办法。
也仍然会继续走。
只是偶尔,
也会想找一个地方,
低一次头。
求一句平安。
这一章我写得最静,也最诚。陆砚川上山,不是信神,是终于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他跪下去时想的不是“让她好”,是“她没有做错什么”“她这辈子已经够辛苦了”——这两句,比任何誓言都重。回来她问他“你是不是很怕”,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一个算得清天下账的人,第一次低下了头。可低头不是软弱,是终于允许自己怕了。写最后那句“求一句平安”时,我停了很久。这一章,是给所有撑了太久的人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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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低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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