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16、不能抱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沈大夫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进屋。
　　身后还跟着昨天来过的那位大夫。
　　周静宜正在喝药。
　　看见两个人，她便把碗放下。
　　“是不是有结果了？”
　　两位大夫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位先开口：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诊。”
　　陆砚川站在床边。
　　“那你们为什么都来了？”
　　“因为有些事情，要先按最坏的情况防着。”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便安静了。
　　周静宜没有说话。
　　陆砚川问：
　　“肺痨？”
　　“怀疑。”
　　“传染吗？”
　　大夫点了一下头。
　　“如果是活动性的肺结核，而且已经开始排菌，是有传染性的。”
　　陆砚川脸色慢慢沉下来。
　　“怎么传？”
　　“主要是呼吸道。”
　　“咳嗽？”
　　“咳嗽、打喷嚏、近距离长时间接触，都有可能。”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陆砚川没有再问。
　　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静宜。
　　她坐在那里，很安静。
　　脸色仍旧苍白。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孩子呢？”
　　大夫没有立即回答。
　　陆砚川先开口：
　　“孩子先不要过来。”
　　周静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嗯。”
　　她答应得很快。
　　快得让陆砚川心里一沉。
　　大夫继续说：
　　“乳母和孩子先分开住。”
　　“孩子暂时不要进这个房间。”
　　“家里其他人，也尽量不要在这里久留。”
　　周静宜点头。
　　“好。”
　　她没有问别的。
　　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等两位大夫出去以后，她一直没有说话。
　　陆砚川坐到她身边。
　　“静宜。”
　　“嗯？”
　　“你别想太多。”
　　她看着他。
　　“我没想。”
　　“孩子先让乳母照顾。”
　　“我知道。”
　　“等结果出来再说。”
　　“嗯。”
　　她仍旧点头。
　　陆砚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想抱她。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周静宜看见了。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周静宜垂下眼睛。
　　她也没有说话。
　　---
　　午后，孩子在隔壁房间哭了起来。
　　很响。
　　周静宜一下睁开眼。
　　陆砚川坐在窗边。
　　“孩子哭了。”
　　“嗯。”
　　“你去看看。”
　　“乳母在。”
　　“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你去看看。”
　　陆砚川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很快回来。”
　　“好。”
　　门关上。
　　周静宜躺在床上。
　　孩子的哭声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
　　一声。
　　又一声。
　　她慢慢坐起来。
　　脚刚落地，便有些发软。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没有往外走。
　　只是站在那里听。
　　孩子哭了一阵。
　　渐渐安静下来。
　　她重新坐回床上。
　　过了很久，才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哭出声。
　　---
　　陆砚川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
　　“睡着了？”
　　“嗯。”
　　“哭了多久？”
　　“没多久。”
　　“乳母哄好了？”
　　“好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陆砚川坐下来。
　　看着她。
　　“你想去看他？”
　　她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
　　“想。”
　　“那我抱过来？”
　　“不。”
　　她回答得很快。
　　陆砚川怔了一下。
　　周静宜闭着眼睛。
　　“不能抱。”
　　“只是看一眼。”
　　“也不行。”
　　她睁开眼睛。
　　看着他。
　　“万一真的是呢？”
　　陆砚川沉默了。
　　“孩子才刚出生。”
　　她声音很轻。
　　“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
　　“我想抱他。”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能。”
　　陆砚川低下头。
　　半晌没有说话。
　　周静宜伸出手。
　　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别这样。”
　　“哪样？”
　　“像是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抬头。
　　眼睛已经红了。
　　“你不委屈吗？”
　　她安静了一会儿。
　　“委屈。”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可孩子更重要。”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我去把他抱过来给你看。”
　　她摇头。
　　“不。”
　　“我抱着，不让他靠近你。”
　　“不行。”
　　她看着他。
　　“你也别抱。”
　　“为什么？”
　　“你抱了孩子，再回来抱我。”
　　她停了一下。
　　“万一呢？”
　　陆砚川没有再说话。
　　---
　　傍晚，陆母来看她。
　　走到门口，却没有进去。
　　周静宜看见了。
　　“娘，进来吧。”
　　陆母站在门外。
　　“不了。”
　　她笑了一下。
　　“我在这里说话就行。”
　　周静宜明白了。
　　“孩子呢？”
　　“睡了。”
　　“清和今天乖吗？”
　　“乖。”
　　“吃得好吗？”
　　“吃得好。”
　　周静宜笑了。
　　“那就好。”
　　陆母站在门外看着她。
　　看了很久。
　　“静宜。”
　　“嗯？”
　　“你想孩子了吧？”
　　周静宜没有回答。
　　陆母眼圈慢慢红了。
　　“想就说。”
　　“我知道。”
　　“别憋着。”
　　周静宜笑了一下。
　　“娘。”
　　“嗯？”
　　“我没憋。”
　　她低下头。
　　“我只是不能抱他。”
　　陆母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就先不抱。”
　　“等你好起来。”
　　周静宜点点头。
　　“好。”
　　她说得很轻。
　　像是真的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
　　晚上，陆砚川一个人站在孩子的摇篮旁。
　　清和睡着了。
　　小小的手放在脸旁边。
　　陆砚川看了很久。
　　乳母站在旁边。
　　“先生，要不要抱一抱？”
　　他摇头。
　　“不了。”
　　“太太想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
　　乳母没有再说话。
　　陆砚川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被角。
　　然后收回来。
　　回到房里时，周静宜已经醒了。
　　“看见了吗？”
　　“嗯。”
　　“他睡了吗？”
　　“睡了。”
　　“好。”
　　她笑了一下。
　　“那就好。”
　　陆砚川坐在床边。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后悔吗？”
　　周静宜看着他。
　　“后悔什么？”
　　“生他。”
　　她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摇头。
　　“不后悔。”
　　“如果早知道……”
　　“没有如果。”
　　她打断他。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砚川。”
　　“嗯。”
　　“孩子不是错误。”
　　陆砚川眼睛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也不是。”
　　“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放。”
　　他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再说话。
　　周静宜靠在枕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奶味？”
　　陆砚川点头。
　　“有。”
　　“是不是很好闻？”
　　“嗯。”
　　她笑了一下。
　　“我还没闻到。”
　　陆砚川的喉结动了动。
　　她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等我好了。”
　　“我自己去闻。”
　　他说：
　　“好。”
　　她没有再说话。
　　陆砚川坐在床边。
　　看着她慢慢睡着。
　　他忽然明白，有些痛不是因为失去。
　　而是因为明明还拥有，
　　却不得不先把手收回来。
　　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个孩子明明是她拼尽力气生下来的。
　　可在他出生以后，
　　她却成了家里唯一不能靠近他的人。
　　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忍着。
　　像她过去忍下的所有事情一样。
　　陆砚川低下头。
　　把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那一夜，他没有睡。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他才第一次认真地想：
　　如果这个病真的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埋在她身体里的，
　　那么这些年，
　　她究竟一个人忍过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疼。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写得最难受的，不是诊断，不是隔离，是她说“我想抱他，可我不能”。一个刚生下孩子的母亲，孩子就在隔壁哭，她却只能站在床边听。陆砚川伸手想抱她，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这个动作，比任何痛哭都重。还有那句“我还没闻到”，写的时候我停了很久。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把害怕咽下去，把体面留给孩子，把痛留给自己。最后那句“她一个人忍过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疼”——这才是陆砚川这辈子最还不清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