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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她从来不说 周静宜的热 ...
周静宜的热,断断续续地烧了三天。
有时候退下去一些。
到了傍晚,又起来。
沈大夫每天都来。
每次来的时候,话都不多。
看看脉。
听听肺。
问几句昨夜睡得怎么样,咳了几次,有没有胸痛。
周静宜一一回答。
从不多说。
陆砚川却越来越沉默。
第四天早晨,沈大夫来得比往常早。
他进屋时,周静宜正在喝粥。
喝了几口,便放下了。
“吃不下?”
“有一点。”
“昨晚咳了几次?”
周静宜想了想。
“三四次吧。”
陆砚川站在一旁。
“七八次。”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数了?”
“嗯。”
沈大夫没有说话。
他替她听了一会儿肺。
眉头慢慢皱起来。
“今天不要见人。”
周静宜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不见什么人。”
“学校那边也别去了。”
“已经请假了。”
“孩子也先别抱。”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
陆砚川看着她。
“听见没有?”
周静宜看他一眼。
“听见了。”
沈大夫收起听诊器。
“我下午带一个人过来。”
陆砚川问:
“谁?”
“做肺病的。”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静宜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只停了一瞬。
很快,她又把勺子放下。
“好。”
沈大夫走了。
陆砚川站在那里。
半天没有说话。
周静宜看着他。
“你坐。”
他坐下来。
“怕了?”
“没有。”
她笑了一下。
“你撒谎的时候,话特别少。”
陆砚川看着她。
“那你呢?”
“我怎么?”
“你怕不怕?”
周静宜沉默片刻。
“怕。”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陆砚川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
她看着他。
“你也别怕。”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
下午来的大夫姓沈,是沈大夫的同门。
年纪比他大一些。
看过周静宜以后,问了很多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咳。
以前有没有夜间盗汗。
有没有长期低热。
有没有咳血。
周静宜都认真回答。
说到最后,那位大夫问:
“以前生孩子以后,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没有。”
“年轻的时候呢?”
周静宜想了想。
“没有。”
“女校里有人得过肺病吗?”
她愣了一下。
“很早以前,有一位女教员。”
“后来呢?”
“回乡养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
那位大夫没有继续问。
只说: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陆砚川站在旁边。
“要怎么确定?”
“需要拍片。”
“长沙能做吗?”
“可以。”
“什么时候?”
“等她身体稳一点。”
陆砚川皱眉。
“不能现在做?”
那位大夫看了他一眼。
“她刚生产。”
“我知道。”
“那就先把眼前这几天过好。”
陆砚川没再说话。
---
人走以后,周静宜靠在床头。
陆砚川坐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想吃桂花糕。”
他抬头。
“什么?”
“桂花糕。”
“现在?”
“嗯。”
陆砚川站起来。
“我去买。”
她笑了。
“你不用自己去。”
“我知道。”
“让人去就行。”
“我知道。”
他说完就出去了。
周静宜看着他的背影。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瘦了很多。
她把手掌轻轻放在腹部。
那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可她仍旧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身体里还留着那个孩子的重量。
---
桂花糕买回来时,她只吃了一小块。
剩下的推给陆砚川。
“你吃。”
“我不吃甜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前也不吃。”
她笑起来。
“你这几年,倒是越来越会撒谎了。”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笑。
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周静宜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想孩子?”
“没有。”
“那就是在想我的病。”
他没有回答。
“别想。”
她说。
“能治就治。”
“治不好呢?”
陆砚川看着她。
她却低头拿了一块桂花糕。
“那就吃完这块。”
他皱眉。
“什么?”
“糕点。”
她把那一小块送到嘴边。
慢慢咬了一口。
“好吃的东西,总要吃完。”
陆砚川看着她。
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周静宜却像没有看见。
她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你也吃。”
他接过来。
低头吃掉。
甜得有些发腻。
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
到了晚上,陆母进来换水。
周静宜已经睡着了。
陆砚川坐在床边。
陆母轻手轻脚地把水放下。
看了一眼儿媳妇。
又看了一眼儿子。
“今天怎么样?”
“还是发热。”
“沈大夫怎么说?”
“还在查。”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总坐在这里。”
“我不累。”
“你从前照顾静宜生孩子,也没这么守。”
陆砚川没有回答。
陆母叹了一口气。
“孩子有人看。”
“我知道。”
“家里的事也有人管。”
“我知道。”
“那你总得吃饭。”
“我吃过了。”
陆母看着他。
“你这个样子,跟你爹年轻时候不像。”
陆砚川抬头。
“怎么?”
“你爹遇到事情,急起来会骂人。”
她停了一下。
“你从小就不一样。”
“你小时候遇到事情,没人哄你,也没人替你想。”
“所以你总想着自己扛。”
陆砚川低下头。
陆母看了看床上的周静宜。
声音低了下来。
“可静宜不一样。”
“她也不让你替她扛。”
陆砚川没有说话。
陆母走到门边。
又回过头。
“她这个人,从进门就这样。”
“自己难受,自己消化。”
“别人高兴,她跟着高兴。”
“别人有难处,她想办法。”
“可自己的事……”
她摇了摇头。
“从来不往别人身上放。”
陆砚川看着床上的人。
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
夜里,周静宜醒过一次。
“砚川。”
“我在。”
“娘是不是来过?”
“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
“是不是吓到她了?”
“没有。”
“孩子呢?”
“清和睡了。”
“清安呢?”
“清安也睡了。”
“清和今天有没有哭?”
“哭了一会儿。”
“乳母哄好了吗?”
“嗯。”
她点点头。
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秋兰最近是不是在忙铺子?”
“嗯。”
“你提醒她,汉口那边的染料不要压太多。”
“好。”
“还有清禾,清妍,清宁……”
“静宜。”
他打断她。
“别想这些。”
她睁开眼睛。
看着他。
“我只是说两句。”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
“那你呢?”
“我管。”
她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管得了吗?”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别怕。”
他说:
“我没有怕。”
“那就好。”
她闭上眼。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陆砚川却忽然转过脸去。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连害怕,都不肯拿出来让别人替她承受。
她病了。
疼了。
怕了。
可她醒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问孩子。
第二件事,是问秋兰的铺子。
再往后,是清禾,清妍,清宁,是家里的账,是明天该怎么办。
至于她自己。
她一句都没有多说。
陆砚川坐在那里。
握着她的手。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情——
算账、做生意、安排人手、预先想到所有可能发生的事——
到了她这里,全都没有用了。
因为他可以替她做很多事情。
却没有办法替她生病。
更没有办法替她害怕。
而她连这份害怕,
都舍不得分给他。
这一章我写得最克制,也最不忍。周静宜醒来先问孩子,再问秋兰的铺子,然后是清禾、清妍、清宁……至于她自己,一句都没有。她不是不怕,她连害怕都舍不得分给他。陆砚川这辈子最擅长的算账、做生意、预想所有可能,到了她这里全都没用了。他能替她做很多事,却不能替她生病,不能替她害怕。写“桂花糕”那一段时我停了很久——好吃的东西,总要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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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她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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