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14、她没有好起来 孩子出生后

　　孩子出生后的头两天，陆家一直很安静。
　　陆清和吃得很好。
　　哭声也响亮。
　　陆母抱着他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断过。
　　秋兰也过来看了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太久。
　　“孩子很漂亮。”
　　周静宜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笑着说：
　　“你也当过母亲了，怎么还这样说？”
　　秋兰低头笑了笑。
　　“自己的孩子，看着总觉得好。”
　　周静宜也笑。
　　“那你多抱一会儿。”
　　秋兰摇头。
　　“不了。”
　　她看了一眼陆砚川。
　　“让先生抱吧。”
　　陆砚川正站在窗边。
　　听见这句话，回过头来。
　　“我抱？”
　　周静宜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抱吗？”
　　陆砚川走过来。
　　孩子被放进他怀里。
　　很轻。
　　比他想象中还轻。
　　他低头看了很久。
　　孩子睡得很安稳。
　　陆砚川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清和。”
　　他第一次这样叫自己的儿子。
　　声音很低。
　　周静宜看着他。
　　“好听吗？”
　　“好听。”
　　“我就知道。”
　　“他的鼻子很像你，刚岀生就直挺挺的。”
　　她说完，轻轻咳了一声。
　　很短。
　　陆砚川立刻抬头。
　　“哪里不舒服？”
　　“没事。”
　　“又咳了。”
　　“产后嗓子干。”
　　沈大夫刚好进来。
　　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最近咳得多吗？”
　　周静宜摇头。
　　“不多。”
　　陆砚川却说：
　　“晚上有。”
　　她看了他一眼。
　　“也没有多少。”
　　沈大夫走到床边。
　　“有没有痰？”
　　“没有。”
　　“胸口闷不闷？”
　　周静宜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沈大夫看了她一眼。
　　“这两天先别说太多话。”
　　周静宜笑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说话。”
　　沈大夫没有笑。
　　他替她把了脉，又看了看脸色。
　　“晚上若是发热，叫我。”
　　陆砚川点头。
　　“好。”
　　---
　　当天夜里，周静宜果然发了热。
　　不高。
　　却一直不退。
　　陆砚川坐在床边，拿湿毛巾替她擦额头。
　　她半梦半醒。
　　“几点了？”
　　“快子时。”
　　“你怎么还不睡？”
　　“你睡你的。”
　　“孩子呢？”
　　“乳母在看。”
　　她点了点头。
　　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忽然咳了起来。
　　起初只有两声。
　　后来越来越急。
　　陆砚川扶她坐起来。
　　“慢一点。”
　　她捂着嘴。
　　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没事。”
　　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陆砚川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便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真的没事。”
　　他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可是那一夜，他没有再睡。
　　---
　　第二天早晨，热退了一些。
　　周静宜的精神看上去也好了。
　　陆母进来时，她甚至已经坐起来吃了一小碗粥。
　　“娘。”
　　“怎么坐起来了？”
　　“躺久了难受。”
　　陆母走过去摸她的额头。
　　“还有一点热。”
　　“没事。”
　　陆母看向陆砚川。
　　“昨晚没睡吧？”
　　“睡了一会儿。”
　　陆母没有拆穿他。
　　只说：
　　“孩子我让人抱出去晒晒太阳。”
　　“好。”
　　陆砚川答应。
　　陆母出去以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周静宜看着他。
　　“你这几天别一直守着我。”
　　“我没守。”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看账。”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你从早到晚就看这一页？”
　　陆砚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页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翻了。
　　他合上账本。
　　“今天不看了。”
　　周静宜笑了。
　　“你也有今天。”
　　他没有笑。
　　只是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沈大夫说你要多休息。”
　　“我知道。”
　　“以后学校也别去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家里的账也别看。”
　　“这个可以。”
　　“生意也别管。”
　　周静宜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关起来？”
　　“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把门锁了。”
　　她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却又咳了两声。
　　这次比昨晚轻。
　　可陆砚川脸上的神色还是变了。
　　周静宜看着他。
　　忽然说：
　　“砚川。”
　　“嗯？”
　　“我没有那么脆弱。”
　　他沉默片刻。
　　“我知道。”
　　“那你别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碎的人。”
　　陆砚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
　　“我只是想让你好一点。”
　　她看着他。
　　没有再说话。
　　---
　　第三天，周静宜的热又起来了。
　　这一次比前一天高。
　　沈大夫过来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砚川站在门外。
　　一直没有进去。
　　直到沈大夫出来。
　　他才迎上去。
　　“怎么样？”
　　“产后虚弱。”
　　“只是这个？”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
　　“暂时先这样看。”
　　陆砚川没有动。
　　“您说实话。”
　　沈大夫沉默了一下。
　　“她肺里本来就不太好。”
　　“以前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沈大夫没有回答。
　　陆砚川的手慢慢握紧。
　　“是不是肺痨？”
　　这三个字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沈大夫看着他。
　　“我还不能确定。”
　　“需要多久？”
　　“再看几天。”
　　“如果是呢？”
　　沈大夫低下声音。
　　“那就麻烦了。”
　　陆砚川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说话。
　　“会传给孩子吗？”
　　沈大夫抬头。
　　“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
　　“我是说如果。”
　　“孩子暂时没有症状。”
　　“那就先把孩子隔开。”
　　陆砚川几乎没有犹豫。
　　“乳母照顾。”
　　沈大夫点头。
　　“还有太太。”
　　“什么？”
　　“她现在最需要休息。”
　　陆砚川看着他。
　　“我会照顾她。”
　　沈大夫没有再说什么。
　　---
　　晚上，周静宜醒了一次。
　　陆砚川坐在床边。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沈大夫跟你说的话。”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便笑了一下。
　　“你从来不会这样坐着。”
　　“哪样？”
　　“一句话都不说。”
　　他低下头。
　　“你先养好。”
　　“如果真的是呢？”
　　陆砚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不会？”
　　他终于抬头看她。
　　“因为我不想听见你说‘如果’。”
　　周静宜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砚川。”
　　“嗯。”
　　“我还没有死。”
　　他脸色骤然变了。
　　“别说这个字。”
　　她看着他。
　　很久，轻声说：
　　“好。”
　　然后闭上眼睛。
　　“那你陪我睡一会儿。”
　　陆砚川坐在床边。
　　“好。”
　　他没有躺下。
　　只是让她靠着自己。
　　窗外已经很深了。
　　院子里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
　　陆砚川听见了。
　　却没有回头。
　　他的手一直放在周静宜肩上。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第一次发现——
　　她的肩膀，已经比从前瘦了很多。
　　而他明明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钱。
　　却不知道该拿什么，把她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写得最疼。不是写她咳，不是写他守夜，是写他明明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钱，却不知道该拿什么把她留下来。陆砚川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件钱解决不了的事。他说“别说这个字”，是因为他怕。周静宜说“我还没有死”——不是赌气，是心疼他。她比他更早看清了。我写“她的肩膀比从前瘦了很多”时，停了很久。这不是病，这是一个男人第一次真正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