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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骰子 正确的决定 ...

  •   学长最终没有对我使用那些刑具,我还挺失落的。说实话,如果能被他吊起来打一顿,我应该能回味很久。

      话说五条前辈听完我的最后一个回答,脸瞬间黑了。他用那个咒具的锁链套住我的脖子,左右一拉,缓慢地用力。我还以为他要勒死我,结果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会儿,阴晴不定地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我是个笨蛋。

      在亲切友好的审讯后,他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他要求我呆在公寓里哪里都不许去,防止我跑出去搞破坏。可以理解,我是邪恶的诅咒师。至于学长,贵人繁忙,他要去办点事,有时间再收拾我。

      “既然无法证明你说的话是假的,那姑且当真好了。”他是这么说的。

      学长丢给我一大堆录影带,让我好好看、好好学,下班回来还要检查功课。我对着满地的B级片抓耳挠腮,这是何意味?培养我的情操?

      不过,获得了学长的允许,我可以随便使用他家的一切设施。这个“一切”就很微妙,我暗戳戳地想,是不是可以偷穿他的衣服?睡他的床?吃他的糖?

      熬了一晚上,我太累了,于是脱掉紧巴巴的高专制服,走进他的浴室。学长的个人用品超级多,我甚至看到他有赫莲娜的面霜。是女朋友的吗?还是自己用的呢?好想做他的女朋友啊。以前在高专,我老是偷偷幻想,如果能和他抱在一起,我肯定会幸福得晕过去。

      水龙头闪着富贵洁净的银光,一打开就喷出冒着热气的清水,没一会儿便灌满浴缸。

      我愉悦地泡进去,使用学长的高级洗护,弄得浑身香喷喷的。

      洗完出来,我光溜溜地走到他的卧室去,在他的衣柜里翻找,抽出一件白衬衫,着迷地披在身上,情不自禁又开始花痴。五条前辈家世好,脑袋聪明,人又高又帅,术式还特别厉害。我看过他除灵,弹指间灰飞烟灭,简直是天下无敌。他把我留下来,是不是真的有在考虑和我结婚这件事呢……

      想到这里,我裹着白衬衫坐到床上,心中升起对大脑子邪灵的感谢。谢谢您,女士,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既可以拯救最爱的学长,又可以和他名正言顺地结婚。

      沉浸在这梦一样的快乐中,我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脸上痒痒的,像是躺在草地上,皮肤被搔弄。

      睁开眼,我看到一个蓝头发的少年,他长着娃娃脸,神情憨态可掬,孩童般懵懂,眼睛闪闪发光,正用自己的长辫子扫我的脸。

      我迷糊地坐起来。

      “你好呀。”他友善地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

      “听说你能看到未来,帮我看看呗。”少年说。

      我挠挠头,“请问你是?”

      “叫我真人吧。”

      真人自来熟地坐到床上,我发现窗户大开。他是怎么翻进这二十多层的高楼的呢?学长家难道没有结界吗?我在心里嘀咕一阵,想通了。最强的咒术师并不需要弱者的自我防御。

      “你也是诅咒师吗?”我盘腿,抱着被子问他。

      真人摇摇头,“我是咒灵,你会杀掉我吗?”

      我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也是邪恶阵营的,不会随便动手。

      他笑眯眯地凑过来,往我肩头一靠,“那……帮我看看嘛。”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没有咒具。”我说。

      为了不让学长一见面就杀掉我,什么武器都没有带。

      “小问题,我去帮你拿!”真人跳下床。

      我退学后就一直住在乡下的奶奶家。我把路线告诉他,又跑到外面去,从高专制服的口袋里摸了点纸币递给他。

      “有点远,给你坐车用。”

      “哈哈,你好可爱,能不能亲亲你?”真人黏上来。

      我推开他的脸,“不要,我心里只有学长。”

      “诶,好过分,五条悟就那么好吗?”少年圆鼓鼓的脸蛋挤在我的掌心,光滑柔软,除了温度像死人。

      “嗯,学长是完美的。”我害羞地说。

      真人眯起眼盯了我一会儿,少顷,洒脱地甩了甩辫子,“那我去啦,你不要乱跑哦。”

      “放心,我哪里都不去。”

      废话,这可是学长家,我才不走呢。

      看看时间,我睡了三个多小时,现在是晚上六点半,该吃饭了。于是我晃进学长的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苏打水和冷藏的点心。我老早就知道学长爱吃甜口,他以前说过:越甜越好!

      可我对甜食一般般,只好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喝。

      过了半小时,卧室传来响动,真人回来了。他蹦跶着把那个绒布袋子扔过来,准准地掉在我的双腿之间。

      我一把接住,“真人,你挺能干的嘛。”

      “哼哼。”少年插着腰,得意的很可爱。

      我倒出木头骰子,一个个棕色的小东西咕噜噜滚到地毯上。

      上次那样的预知梦我只做过一次,实属偶然。不过,我的术式同样可以卜算先知。

      早年间我只能通灵,驱动咒力滚动骰子,骰面上的字母连成词句,与死人或者咒灵实现单方面的沟通。

      后来转行做诅咒师,我杀了很多人,龙场悟道,习得了新招式。

      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在骰子上,然后让真人原地躺下,把这些染血的小东西摆在他的身体上,形成一个邪恶的图案。

      “真人,我要开始咯。”

      少年激动地“嗯嗯”,浑身止不住地打激灵,看起来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我闭上眼睛,进入了阴阳界。

      万物失色,一切都变为褪了色的胶片,真人的身体被分割成一片一片,相簿似的。我伸手拨动,往后翻阅,发现他的每一个未来都是死。

      我睁开眼睛,那些散发着血光的邪恶骰子在半空悬浮着。

      “真人,你有什么仇人吗?”

      他想了想,说:“有一个吧。”

      “在我看到的你的未来里,你都被同一个人杀掉了。”

      “是谁啊?”

      我摇摇头,“这个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关于你的事情。”

      我的通灵术式能够看到人事物的不同未来可能性,听起来很厉害,但我能看到的东西极为片面,甚至因为视角问题,会出现理解偏颇的情况。比如我曾受邀给夏油前辈看过,他的未来有死有活,但无论如何都会出现一条缝合线,我也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而传承自奶奶的预知梦则是全面而清晰的,我非常肯定,五条前辈一定会死于斩击。至于凶手是谁,我不知道。毕竟通灵这回事,只能作用于当事人本体。

      真人闹腾起来,挥手打飞我的骰子,“我要另一种!另一种!”

      他突然暴起,吓得我直往后缩,差点钻进沙发里。他的手变换成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紧紧抵着我的脖子,孩子般的脸变得扭曲可怖,用爽朗的嗓音强迫我现在就给他做梦。

      就在这时,门开了,真人猛地一扭头。

      我看过去,是学长回来了!

      “五条前辈!救命!”我蜷成一团,尽力躲避真人的手刀。

      打了一天工的学长沉着肩膀,面无表情。他拉下眼罩,冷酷的表情让我颤抖不止。

      “糟了,那个白痴,居然不提醒我。”真人嘟囔着,瞥了我一眼,“以后再来找你玩!拜拜!”

      他风一样窜出去,身型拉长成肉色的长条,橡皮泥似的流淌到窗边,瞬息之间就逃没影了。

      我瘫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后看向门口一动不动的五条前辈。真男人,以眼杀人!不愧是他!

      “学长……”我爬下来,小心地走过去。

      他的双眼如同监控摄像头,机械且精密地移过来,落在我脸上,令人压力极大。

      “我对你是不是太客气了?”学长说。

      我浑身一激灵,如果有尾巴,恐怕已经颤抖着夹紧了。

      *

      五条悟与学妹的单独相处只有两次。第一次,是接新生那天。第二次,则是她父母死亡那天。

      有一个傍晚,夜蛾老师找上他,问他今天心情如何。五条刚出完一大串任务回来,身心疲惫,不过试用了新能力感觉很爽,所以还算愉快地让他有话直说。

      夜蛾说,学妹的父母死了。

      五条悟愣住,问是谁干的?

      夜蛾老师说,她奶奶咒杀了他们,然后自裁了。

      他至今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告诉我干什么?

      现在想想,小时候说话真是没分寸。在那种场合、那种情形之下,应该表现得更加愤怒一些,或者说句节哀。

      好在夜蛾了解他,并且善于利用五条悟的天性。

      他让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小妹妹,原因是小妹妹很喜欢五条,如果是他去说,或许不会出现过激的问题。

      五条悟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脆弱无力的样子,就像还在母亲温巢中吃奶的什么崽,被捏着后脖颈提了起来,在新世界冰冷的空气里迷蒙地睁开眼。

      虽然很不爽,但他还是去了。

      学妹正坐在操场边看书,手里拨弄着骰子,白皙的小脸被夕阳染上粉橙色。

      喂,你过来。五条遥遥地喊道。

      学妹一见是他,双眼放光,丢下书就跑了过来,乖乖地站好,等待发号施令。

      你……你和你奶奶关系怎么样?

      学妹说,还可以,但接触不过。

      那你和父母的关系呢?

      学妹说,也还可以。

      五条悟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有异常,于是冷酷地宣判了死刑。

      你的父母今天死了,被你奶奶用诅咒师的手段咒杀了,然后你奶奶自杀了。

      语罢,他就准备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他想,是不是该哭了?或者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说前辈我好伤心求你抱抱我之类的?

      结果他一回头,看见小妹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空气中某一点,神色空白。她圆圆的,水汪汪的黑眼睛,迎着夕阳,却一点光都照不进去,几乎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泽。

      如同两块石头。

      五条悟心说不妙,这家伙要完蛋了。赶紧回身,解开无下限术式,一把握住了对方的肩膀。

      你别想不开啊!听到我在说话吗?!

      五条悟用力摇晃她。

      学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魂被抽走了。

      喂!回神了!他继续摇晃她。

      某个瞬间,学妹像是抽筋了,或者身体里什么地方猛地刺痛,她的脸狠狠皱在一起,是极其痛苦的表情,随后捂着腹部缓缓蹲下。

      五条悟跟着单膝跪下,问她怎么了?

      学妹抬起头,满脸冷汗:学长……我肚子好疼。

      我带你去医务室。五条悟把她抱起来,飞快地穿过操场。

      他一边跑,一边闻到夏天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的化学气味,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烧荒的焦糊味,几个学生在踢足球,边笑边叫。

      学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疼得咬牙切齿。

      来到医务室,硝子帮忙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突发性地神经痛。五条悟拉上白色的布帘,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俩。

      学妹脸色苍白地靠着枕头,忽然问:学长,我该找谁复仇?

      这可问倒他了。一般来说冤有头债有主,一命抵一命,可是行凶者和受害者是一家人,最后全死了,活下来的那个该如何继续存在?要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什么理由?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试图用伏黑甚尔那个倒霉儿子的经历来类比,但仔细考虑后,他发现完全不一样。

      你好好照顾自己,变得更强大,然后守护重要的人。五条悟最后这样说。

      只是套话,谁来说都是这些说辞。但从五条悟的嘴里出来,仿佛有了奇效。学妹的肚子渐渐不疼了,她像是寻找到了从地狱往上爬的蜘蛛丝,脸色好起来,甚至能够勉强露出羞涩的微笑,用那双依旧空洞黑暗的眼睛,柔和地凝视着五条悟。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但彼时十几岁的他尚无法理解。

      不久之后,灰原死于任务,夏油杰叛逃,学妹也离开了高专。

      寂寞的十七岁破灭了,坍塌了,消亡了。

      十年过去,五条悟早就忘记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在乎。小妹妹的眼泪也好,同僚们的死亡也罢,遗憾的青春已然定格在那一刻,再也不能被涂抹修改。

      曾经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无能为力的学妹,如今已成为双手沾满人血的刽子手。她清纯可人地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黑洞洞的眼珠子却看不见一丝害怕。

      五条悟看着她花朵一样鲜嫩的嘴唇蠕动着,说出了最后一个回答。

      “因为前辈曾经拯救了我。所以,无论如何,我也想回报您。”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爆发出阵阵嗡鸣。

      过往种种,断点连成线,串在了一起。

      是他跟着夜蛾一起把学妹拉进了这个世界,是他告诉她咒术师是危险的职业,是他告诉她父母死于手足相残,是他告诉她要好好保护自己,是他告诉她要去追寻力量。

      是他们告诉她,你是个有潜力的好孩子。

      你所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それは正しい判断です。

      五条悟下意识用咒具的锁链缠住她细细的脖子,无知觉地准备杀掉她。杀了她,她是个诅咒师,她残害了许多咒术界的同僚,她是个邪恶的小坏蛋。

      杀了她,结束她可悲的一生,让她解脱。

      可是,五条悟看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情感,就像安娜贝儿活过来了一样。邪性的木偶只对主人保持忠诚,也只对主人露出可爱的笑容。

      他只好松开手。因为他察觉到,此刻心中涌现的,那令他极其不爽的、恶心的感情,名叫愧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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