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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杜鹃 天生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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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涩谷。
举世闻名的大十字路口,人潮涌动。羂索迎着风,漆黑长发飘动,周边路人对她熟视无睹。又是一个传教的而已。
僧人左右两边各站着穿校服的小女生,紧张地一动不动。
警察看到这不寻常的组合,上前盘问:“你们跟他认识吗?”
两个小女生互相看看,对警察点头。羂索笑眯眯地拍拍她们的头,“是我的女儿。怎么了?”
警察:“你是和尚,还能生孩子?”
“怎么不行?小僧为母则刚,慈爱天下。”
菜菜子和美美子忍着恶心与恨意,缩在宽大的袈裟后头,一声不敢吭。
过了一会儿,真人蹦蹦跳跳地来了,开口就是抱怨,说他撞上了五条悟。
“哎呀,跟你说了小心点。”羂索抬起袖子捂住嘴,姿态优雅。
“你不是安排了咒灵去阻拦他吗!”
“你太磨蹭了,时间本来是够的。不过我也理解,那个小妹妹确实很有意思。”
警察看着僧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毛骨悚然,不敢再招惹,悄悄走开。
“她没有做梦,还说我以后会被人杀掉。”真人不满意地说。
“噢?那应该是用术式帮你看的吧,也有参考价值,你可以相信她呢。”羂索道。
她今天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小妹妹,曾经帮夏油杰算过命,并且精准地预言他的生命与一道缝合线有关。这绝不是巧合,因为除了羂索,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有夺取夏油杰皮囊的打算。
在这个可怜的男人混乱黑暗的记忆中,羂索精细地翻找着,拨开所有如同水中倒影般时隐时现的五条悟,她发现在小角落里保存着与小妹妹相关的一段往事。
那时,夏油杰还在校园过家家,经历了星浆体事件、五条悟领会新本领、灰原死亡以及九十九由基的话疗后,这个男人的内心已经完全被黑暗所沁透。他极度绝望,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去恨一个人但又不知道该恨谁,相当的可怜。
小妹妹在这时候出现了,她有一张鬼气森森的脸,又大又圆的黑色眼睛如同浸泡在冰水里的鹅卵石,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夏油杰说:节哀。
小妹妹微笑:夏油前辈,我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们坐在午后的花坛边,盛开的杜鹃颜色艳俗,红得不彻底,紫得不纯粹,在灼热的阳光中,花瓣微微蜷曲,仿佛被烤干。
前辈,你说灰原的爸爸妈妈以后该怎么办呢?小妹妹问。
夏油杰用大拇指按住眉心,整个人都笼罩在与年龄不符的死气之中。
不怎么办,丧子之痛,只能靠时间了。他回答。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小妹妹又问。
夏油杰看向她,这个女孩子拈着一朵杜鹃花,在指尖转来转去的,神态天真,好像全家死了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大问题。
你还好吗?生性温柔的夏油杰哪怕深陷泥潭,也下意识地关心道。
小妹妹笑起来:前辈,我在想,奶奶为什么要杀了爸爸妈妈?又为什么在事后自裁?他们是不是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他们都死了,显得我不像这个家的一份子,我是外人了。
夏油杰听懂了她的字面意思,但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不要冲动。他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还有伙伴,有我们。
这话说出口,夏油杰就觉得自己是个大骗子。什么我们。五条悟没有伙伴,高处不胜寒,没人能成为他的伙伴。夏油杰自己也摇摆不定,对正义与道德的理解愈发偏颇,心中的天平逐渐失衡。灰原死了,七海志愿回归普通人社会。剩下小猫两三只,能有什么用?
啊,对了,硝子,硝子性格稳定,又是女生,应该能帮帮她。
于是夏油杰捏捏小妹妹瘦削的肩头,说:如果你心里很难受,去和硝子聊聊吧。
小妹妹摇头,说不想破坏她的好心情。
夏油杰失笑:那你就来破坏我的?
她转头,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前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的咒具通灵骰子。她随意拿出一颗,举在眼前,说自己通灵了死去的亡魂,妈妈、爸爸、奶奶。
前辈,你猜怎么着,我根本问不出奶奶为什么要杀人。但也不奇怪,她自己就是灵媒,应该有办法隔绝我的术式。于是我想听听爸爸妈妈的遗言,或许有些线索。结果他们是在睡梦中死去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就在想,奶奶是不是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我,为什么不把我带上?
前辈,我想知道为什么人会想杀死其他人,我想知道人心底的恶意从何而来,所以我上网查,大家都建议我去读东野圭吾。
上周我去东京都买了书,在宿舍里看完了,我还是不懂。书里的角色都各有苦衷,恶意的来源说到底是欲望。
可是奶奶能有什么欲望,她都那么老了,她想要钱?想要色?还是想要什么?我搞不懂,这件事让我好难受。
夏油杰静静地听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是的,杀人不需要理由,恶意的来源也不重要。为什么好人会死?为什么世界这么烂?他们都找不到答案。因为这世界本就是错误的。
夏油杰感到自己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沉没进一池黑水之中,直到全身浸透,他终于确认了。确认这个世界的无解,确认了自己和小妹妹是同一种人。
故事里的凶手再怎么残忍,总有一条心理线索可循。但现实不是这样。现实中的恶意可能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突然降临的,无解且蛮横。
他忽地笑起来,如同破开乌云的一束阳光,充满兄长爱地将小妹妹搂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你知道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非常的……聪明。所以,你今天说的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理由你应该明白。夏油杰对她耳语。
她微微偏头,不知道真听懂还是假听懂。
我呢,是个笨蛋,还不如你。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你奶奶那样的人,应该就能明白了。
小妹妹的眼睛缓缓瞪大,倒映着湛蓝无云的夏日晴空。
听着,听着……你这个小变态,你要学会在人群里隐藏自己,如果做不到,那就躲起来。等到有一天,你有足够的能力去独自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你就一鼓作气干到底。不管你以后想当好人还是坏人,千万不要和我一样。明白吗。
前辈,我不明白……
你会懂的。
夏油杰似乎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他失神地看着掉落在花坛边的杜鹃花,伸手拿了起来。
你看,这就是我。他把花插在小妹妹的耳边。
小妹妹似乎头一回与男生这样亲密接触,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就红了。羂索能感觉到,这个时候夏油杰是有想亲吻她的冲动的。
不过,他很绅士地放开了她,然后起身离开了花坛。
回去的路上,夏油杰碰到了五条悟,告诉他自己刚才跟小妹妹聊了几句。
五条悟皱着眉,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啊,那个小朋友,怎么了?
夏油杰说自己安慰了她几句,结果吵了起来。或许因为他不是五条悟吧,给不了小姑娘想要的感觉。说着他还揶揄了自己的好朋友几句。
五条悟乐呵呵地捶了他一拳,嘲笑道:你逊毙了~
他配合地笑了起来:是呀,逊毙了。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翌日,夏油杰前往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屠杀了112名村民,并叛逃高专成为诅咒师。
……
羂索看着他的回忆,嗤笑不已。
诅咒来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但负面情绪本身是没有逻辑的。这两个蠢货所追问的,正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解的那一部分。能问出这些问题的人,本身已经在深渊边上站着了。
她不禁想:或许这个小女孩儿和夏油杰才是天生一对呐。
几个咒灵又凑在一起打牌,真人刚遭遇了五条悟,心情不美,一个劲儿地出对子,搞得漏壶作为下家也只能跟着出对子,最后手上只剩下一张鬼。
“喂,你有毛病吧。”
“人家就要做梦的那种啦!”真人大喊大叫。
“烦死了!”
花御看向羂索:“你在想什么?”
“嗯……在想有意思的事情。想听吗?”
“不。”
忽然,真人脑袋上方似乎亮起一个灯泡,他一拍桌子,道:“羂索,你认识那个女孩子的奶奶吗?”
“不曾见过。”羂索疑惑地歪头。
“我在她家里找到了一根宿傩的手指哦。”说着,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腊肉似的长条物体,啪地甩在牌局上。
其他三个咒灵惊讶地差点跳起来,真人得意洋洋地叉腰大笑,“送给你了,当作你介绍她给我的谢礼吧。”
“哎呀,真是惊喜。”羂索眯起眼,拿起手指端详一番,确认是真货。
一个十年前就死去的,年迈到几乎眼盲的老太太,怎么会有诅咒之王的遗物?
*
五条悟看着学妹,忽然很想施行捆绑吊打这个废案。
怎么敢的啊,在他家里约人,躺在地上玩人体盛宴?
学妹凑过来,对着手指,说:“前辈,那家伙是咒灵,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知道。”五条悟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推到一边去,径直走到冰箱边拿了瓶水。
学妹踌躇片刻,粘上来,问他累不累,是否需要额外服务。
他无力地转过身,把眼罩咻的一下扔到沙发上,头发垂落。
“你在说什么呢?”
“电视里都这么演的,下班回家的丈夫索求一场酣畅淋漓的按摩什么的。”
“谁跟你说我答应跟你结婚了。”
学妹时不时抬眼看他,显得很可怜。
五条悟一边脱外套一边走到电视机前,问:“让你看的这些正经电视你看了吗?”
“没、没有,不小心睡着了。”
“哦,还不小心和咒灵玩游戏,不亦乐乎,忘记了时间?”
“……”无言以对的学妹羞愧地低下了头。
“过来过来。”五条悟对她招招手,学妹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这动作让他一阵恍惚。
他用力眨了下眼睛,随后意识到这家伙怎么光着屁股穿他的衬衫!
学妹的解释很有力:“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啊。”
这是事实,五条悟这两天忍耐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已经无力吐槽这个人。他很懒,所以,随便吧,抓大放小。
他把学妹按在地上,自己坐在沙发上,两腿圈住她,然后从录像带里挑了一部播放。电视里出现带着古旧质感的胶片画面。
“看过吗?”五条悟姿态放松,拖着下巴,斜靠着。
学妹向后仰,脑袋枕在沙发边缘,和他的下半身距离十厘米。
“驱魔师,前辈是想教我除灵吗?”
“没有哦,只是觉得好看,和你一起分享。”
眼瞧着学妹整张脸迅速变红,耳朵里都快冒出蒸汽了。
他顽劣地嘻嘻笑起来,“我考考你啊,你喜欢了我这么久,那你知不知道五条老师最讨厌什么?”
学妹捂着脸,喃喃道:“前辈讨厌……”
“……诅咒师?!”她的黑眼睛对上来,带着不怕死的求知欲。
呃,怎么说呢,说不上讨厌吧。他对诅咒师的感觉就像对老鼠蟑螂之类的。碍眼而已。
“不对,再猜。”
学妹松了口气,“前辈不讨厌我就好。”
五条悟好整以暇,电视里的驱魔师正在念咒,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学妹说:“前辈的目标是把所有邪恶都绳之以法吧。”
“你这有点恶心了。”
“那人家不知道了。”学妹转过身,扒着沙发边缘,偷偷摸摸把头靠在他打开的大腿内侧。
哎哟,真的很坏,这个家伙。五条悟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
“老师我啊,是射手座。最讨厌有人告诉我必须要做什么,自由过了头就是限制,限制过了头就是自由。”
学妹困惑地看着他。
一般人都觉得自由就是越多越好,但五条悟不这么认为。绝对的、没有边界的自由,会让人失去判断的依据和行动的方向。什么都可以做,就意味着什么都不重要。
他是现代最强的咒术师,理论上拥有最极致的自由,没人能命令他,没人能管束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正是这种最强的自由,反过来成了他的牢笼。他站在所有人之上,反而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自由到了顶点,他反而被最强这个身份限制住了。
而且,由于他太强了,所有人都依赖他,咒术界把他当成解决问题的工具。他可以自由选择接不接任务,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不做,就没人能做。这种自由,实际上就是牢笼。选择多到只有一个选项的时候,自由就变成了枷锁。
反过来说,当限制足够多、足够明确的时候,人反而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意义。
对五条悟而言,老师这个身份确实是一种限制。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不带学生,天天在外面潇洒,高层也拿他没办法。但他选择在高专教书育人,给自己套上培养下一代的责任。这个责任限制了他的自由,却给了他另一个身份,让他在最强的孤独里,找到了和普通世界的连接点。
咒术界的那帮老东西用各种规则限制他,他当然很不爽。但五条悟也明白,完全没有规则的世界只会更糟糕。他自己虽然不守规矩,却在高专这个框架里建立了自己的规则。
他在限制中找到了自由行动的方式。
“我听不懂……”学妹说。
你当然不懂啦,你就是自由过了头的家伙,夏油杰呢,是限制过了头。
五条悟单手捏住她的脸,说:“听好了,结婚的提议我驳回了,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前辈你会死的!”学妹一说到这件事便激动起来。
“嗯嗯,我知道。今天出去那么久就是为了你。”他靠过来,白皙英俊的脸在学妹的眼里放大。
他的六眼清晰地看到面前这个女孩子身上的咒力流动瞬间紊乱。
“如果你改邪归正,我就答应你,如何?”
话音刚落,学妹整个人僵住了。就像被抽掉发条的机械玩具,整个人都脱力了,被他握住的脸因为挤压而变形,身体颓丧地耷拉在地上。
“前辈,不要为难我……”
他听见学妹十分悲伤地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