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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的晚餐     余 ...

  •   余双木是一个假名字,至今是林叙使用它的第三个年头。

      三年前林叙的试药资格被取消,没过多久又重新申请到了名额,林屿青说项目负责人的条件是要求林叙以后对外使用余双木这个新名字。

      自己的孩子,说到底她再清楚不过。林屿青思虑缜密,性格有时也十分独断专行,直白或旁敲侧击的询问从没得到当事人的正面回答,每次总能被林屿青以一种圆润温和的方式岔开话题。虽然林叙没能从他口中得知需要伪造身份的原因,但出于母子之间某种不可言传的奇妙感应,林叙直觉这个资格的代价并不是林屿青口中改个名字这么简单。

      从她和林屿青次数越来越少的见面里,交谈时只言片语的模糊应答中,这个直觉变得越来越肯定。

      病房角落放了个五层的木质书架,上面被各色厚重的大部头塞得满满当当,唯独中间那排靠中心的位置,书脊上的涂鸦画风格外突兀醒目。

      林叙坐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翻看摄影集,林屿青坐到母亲旁边,慢吞吞地将脸颊贴在桌布上小憩片刻。

      林叙十分担忧地看着他,“小与,你怎么又瘦了,再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明明你才是不好好吃饭,”林屿青合着眼任性地反驳道。

      抬头见对方仍然皱着眉,林屿青习惯性地微笑着起身绕到她身后,抬起手又收了回去。

      最后他蹲到林叙面前,认真道:“你现在视力有点不好,之后如果情况不理想,一定要和夏医生讲知道吗?”

      “我不治疗了可以吗?

      气氛死一般沉寂,林屿青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林叙无视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继续对面前人说道:

      “小与,你知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你未来的人生,如果因为我让你总是做次选,我宁愿当初——”

      “——没有,没有这回事。”林屿青打断她的话,“我没有委屈求全,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他笑着深吸一口气,“我还拿奖了呢。”

      林叙视线轻轻落在他身后的落地书架上,良久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喜欢画画的。”

      “对啊,”林屿青接着她的话说,“我画解剖图可厉害了,上大学的时候靠代画作业赚了不少钱呢。”

      “我都替你辛苦,”林叙苦笑道,“……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屿青啊,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答应了别人其它事情?李术那个孩子你是真心喜欢他的吗?你们结婚的事我还是从新闻里知道的。他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像路西法。你小时候不是说自己不喜欢Alpha来着。”

      林屿青愣了片刻,在林叙追究到底的殷切关心里大声笑了出来,无奈地塌下肩膀从地板站起来,坐回到椅子上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李术,他听了准要不高兴。不用担心我,他没那么吓人。”

      林叙令人吃惊地扬了扬眉梢,“我当然担心了,毕竟你从小就喜欢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这个结婚对象看起来没比oo恋好到哪里去,喜欢omega起码我不用担心以后家庭矛盾你打不过人家。现在你找了个人高马大还很有地位的丈夫,万一他要是算计你怎么办?”

      林屿青轻轻捻住她的病服袖子,幅度很小地捏了下:“你放心吧妈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虽然他看起来不好相处。但其实脾气很好,和我爸爸很像。”

      “给我点时间吧,再耐心等等我。我一定会研究出纱化症的解药,到时候我们就回苍筤去,攒的钱够我们开一家烘焙店。你还可以和之前一样,继续做自己喜欢的甜品蛋糕。”林屿青乐观地畅想未来的日子,虽然这个愿望极大可能要由林叙单独去实现。

      不出意外李术最后会把他告上法庭,他可能余生都要在联盟监狱里度过。这样也很公平,做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还好林屿青是个擅长“退一步”的人,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可以商量,只要家人平安无恙。

      他往母亲的方向挪了挪,表明态度:“不管怎样,你始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这点永远都不会变。以后不要再说不想治疗这种任性的话,我会很难过的。你也知道,我说到做到。”

      林叙什么也没说,沉默中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忧愁。

      “小与,怕疼是不是?”

      十二岁的林屿青看了眼摔破的膝盖,抿唇摇了摇头,额角和鼻尖沁着细小汗珠,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热的。

      “没关系,”林叙摸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怕疼的话妈妈去买点止疼药备着吧。”

      明明除了伤势什么都没说,林屿青却好像总执着于要在某些时刻坚定表明他的立场,就像现在。他忽然挺直身板站在母亲面前,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仰头望着林叙,目光干净澄澈。

      “我不怕死,妈妈害怕吗?”

      孩子稚气未脱的声音狠狠锥刺着胸腔里缓慢跳动的心。林叙像忽然被雷电劈过全身,吃惊地僵在原地,她紧紧握着双手,浑身忍不住颤抖。

      医生建议住院治疗,这次可能连工作都要辞掉。如果不治疗的话,剩下的钱基本足够支撑孩子的学习生活开销。可是该把林屿青托付给谁呢?对孩子不好怎么办……

      “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屿青主动拽住林叙的手,用一句简明扼要的话打断后者的思绪。

      你去哪,我就去哪。

      不怪林叙会多想,任何人只要亲眼目睹林屿青当时那副神情,便完全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宽慰自己那句是什么童言无忌的玩笑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露出无措又痛苦的神情,咬唇忍住眼泪几乎是求饶一般跪坐在地上,紧紧抱住少年单薄的身体不停呢喃道:

      “妈妈害怕,特别害怕……屿青……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提那个字,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林叙偏过头用力眨掉眼底的泪水,这间病房里没有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吸入的空气里还是浮动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医院高高的围墙后是贯穿整个格兰市的闵江,站在四楼以上的回廊或病房窗前俯瞰,能看到江对岸有一片烂尾楼。

      林叙的病又恶化了。

      林屿青点燃烟,很快又按灭,他把车开出医院,不知道往哪里去,漫无目的地开到了烂尾楼旁边的街道上。

      这条路平坦顺直,街边灰黑色石墙下,不约而同地隔着几米就有人蹲在墙根烧东西。

      林屿青好像猜到什么,松开刹车要离开,轮胎没转上几圈就又停住。由着那点儿侥幸心驱使自己走下车。

      即使早有准备,林屿青走近时还是被震惊得愣在原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祷告悼词,透过很小的缝隙才依稀能见到墙面原先的白色。

      身旁不远处那人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朝铁盆里放白纸,眼泪仿佛早已流尽。

      未焚尽的残页上赫然写着

      【格兰市仁心医院MRsh诊断报告单】

      墙上字迹或路边的人竟然全是因为纱化症来到这里,难不成每天都会有这么多人吗。

      林屿青记起今天是中元节。

      江岸这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烟幕连绵,林屿青目光呆滞。拂过他面前的无尽灰色雾气,是赫卡忒火炬的余晕,还是阿努比斯的守护香火,善良的精灵会把它们从灼烧的世界引渡到哪片永恒之地呢?

      他们让林屿青想起那间病房里那道日渐消瘦的身影,仿佛阳光稍微强烈一点就也要化作轻烟不受束缚地散去。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几乎是狼狈地快步走回去,仓皇而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林屿青知道,这种时刻一滴泪都不要放过。

      还好林屿青还有林叙,痛苦自责,撑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品行败坏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流泪的时候,至少还有林叙是爱他的。只要这样,他就可以将恐惧和痛苦隔绝门外,继续不知疲倦斡旋于接连而至的暗流。

      踏进家门连鞋都顾不上换,林屿青胃里翻江倒海,没有半分耽搁目的地明确直奔盥洗室,蹲在马桶边俯身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玻璃门里响起哗啦啦的抽水声,他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指节撑在洗手台边缘用力到泛白,耳边仿佛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恶意嘲讽。

      人在什么时候会讨厌见到自己?林屿青心想。明明还是那张脸,为什么越看越觉得恶心。

      他将两只手伸到流淌的水龙头下,静静看着清水在手掌间聚成层层漾开的涡旋。

      细流化作白丝,如波纹般有规律地铺在棕色圆面,单看流畅且很有美感的线条,落进杯盏里却变成拙劣的失败品,已经看不出树叶纹路。

      楼下咖啡厅里,王啸将那杯看不出形状的拿铁推到他面前,懒洋洋地叹口气摇头道:“新招的学徒手生,做成这副惨绝人寰的样子,可惜你不喜欢郁金香,不然我就把我这杯让给你了。”

      他往后靠进沙发,姿态做作地上下扫视林屿青后怪声怪调道:“林理事不会介意吧?听说这位Alpha还很仰慕你呢。”

      “我介不介意你都这么安排了,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林屿青拿起杯碟边搁着的一柄银质小勺轻轻搅动杯面,那点拉花瞬间消融在褐色的咖啡液里。

      “我就不能是单纯可怜你们母子情深,让你们好好叙叙旧吗?”

      林屿青抿了口咖啡没接话。王啸自讨没趣,悻悻收回落在林屿青脸上的目光,转而挪向桌子中央的呼叫铃上。他单个手肘按在桌上,正色道:“我需要你去李术的书房里,帮我找一个U盘。”

      林屿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U盘里装了什么,王啸这个贪得无厌的东西,哪天阴沟翻船林屿青恨不得拍手叫好,这家伙早该坐牢。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李术发现后要杀我了的话你能把我保下来吗?”林屿青嘲弄地反问他。“王总,不能只顾你自己不管我的死活吧。”

      “说的哪里话,他怎么舍得要杀你。之前知道自己受了骗也没报复,这次你勾勾手指他不连婚都跟你结了。”

      这话倒让林屿青愣住了。

      虽然事情根本没王啸说的那样轻松,但他也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他很不喜欢对方提及此事时轻蔑无礼的态度,话里的用词和语气让林屿青莫名感到烦躁,好像李术少有的宽容可以拿来随意取笑一样。

      “他还记恨我呢,”林屿青明晃晃白他一眼,像对着傻瓜一样耐心分析道:“被骗第二次还不发作,那他就不叫李术了。”

      林屿青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李术对他只有蜜蜂采蜜式的动物本能,对方曾经多次在床上强调只是看上林屿青这张脸,之后也身体力行地证实着这句话。

      两人之间压根没有感情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伤心失望的,毕竟这段关系一开始就是林屿青上赶着倒贴。在李术眼里和谁结婚都没有区别,于是某天献祭式的欢愉末尾,李术忽然很认真地注视林屿青的眼睛,或许见林屿青百依百顺好像真的爱自己爱得肝脑涂地,在林屿青挂着眼泪完整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后,压在他身上的人大发慈悲地说要施舍他个名分。

      “或许吧,你说的也有可能发生。”王啸左手在空中优雅地绕了个圈,“这么好看的脸,我哪里舍得它受伤害。既然如此,我愿意为你的好皮囊退而求其次,明透投资的实验室最近研发出了新药,你只需要在审评会议里投赞成票。”

      “我可以对你许诺,这次事成之后彻底结束我们的交易关系。”

      像是预防林屿青挑他的漏洞,王啸紧接着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继续道:“不用着急反驳我屿青,我完全可以让你没有选择。联盟监狱对重大罪犯可以采用刑讯逼供,你知道我的意志力一向薄弱,保不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啸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下来的话已然无需再多费口舌。凭他这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添柴加火揭完底之后李术不得全联盟发通缉令追杀自己。

      “说了这么多,我除了照做还有别的选择吗?”林屿青讽刺地笑着道。

      “我说过吧,成功者才有权力制定规则,因为规则本来就是为成功者服务的。”

      王啸手指落在桌面敲出规整的节拍,用他惯常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望着林屿青。“显然和你比起来,我才是那个更成功的人。”

      “在我下次联系你之前,希望你做好决定。”

      流水声戛然而止,林屿青听到外面有响动,他从门内探出头,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哥哥……你在家吗?”一道水灵灵的倩影紧跟着话音出现在林屿青面前,两人面面相觑,显然没预料到会和对方碰上面。

      是了,昨晚李术说他妹妹今天会来家里,这件事完全被林屿青忘在脑后。

      对方放出毫不客气的视线,此时无疑已经躲不过去,林屿青硬着头皮笑了笑,“刚到家什么都没准备,你想喝茶还是喝果汁?”

      beta在这个社会中大多不受重视,但眼前这位大小姐议长之女的前缀让她注定此生不会感受到这份微妙偏见。

      李芙唇角扬起挑衅似的弧度,乍一眼跟李术冷笑时有几分相像。声音却透出些许尖锐的怪异:“不用,我有手有脚,想吃想喝自己会拿。”

      那真是再好不过。放在之前林屿青还能虚与委蛇几个回合,但今天已经足够累,他着实无心再顶着石臼做戏,这种彼此都不想看见对方的会见场面自然是越早散伙越好。

      “好,你随便坐。”

      林屿青态度良好地例行两句关心,转身往楼下的小书房里去。婚假还有几天,在那里翻翻旧书说不定会有什么灵感。

      天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你越在心里盘算着躲开避让,那东西就越像跟你心有灵犀似的挑着时间送上门。

      虽说是小书房,但李术家就没有小的地方。偌大空间里回荡着女孩喋喋不休的声音,吵得林屿青额角直跳。

      “……不要以为和我哥结了婚就能胡作非为,和王啸混一起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真是搞不懂我哥为什么会和你这样的……花瓶在一起!”

      “要是让我知道你做出背叛他的事情,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女孩放完狠话后上下扫视他一眼,抬起手轻蔑意味十足地甩了下头发,然后踩着毛绒绒拖鞋潇洒离去。

      林屿青感觉自己最近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差,比如现在他心底陡然升起几分火气,忽然就想呛这没礼貌的臭丫头几句。

      “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呢。”

      李芙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随意,转头看除了林屿青并没有第三个人。

      林屿青还是坐在那张很长的书桌前,手里翻过一页书。他心底其实并不在意李芙的去留,李芙也好,李元钧也好,李家任何不友善的态度都伤害不到他。但也不意味着谁都能随便来踩两脚,他林屿青并非任人捏扁搓圆的草包。

      房间安静了三分钟之久,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动,林屿青头也不抬,依旧在窗边和煦的阳光里扫过一行行文字。

      李芙皱起眉,很不认可他的态度。她走到桌前,单手按在林屿青摊开的书上。“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书桌宽度让她上半身不得不大幅度前倾,气势因为这不大体面姿势大打折扣,看起来有些滑稽。

      桌子另一边的人被迫将视线挪到她脸上。

      “李小姐,世界上不止你一家有钱人。如果我想的话,可以找十个李术。”林屿青往椅背一靠,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露出李芙口中他最擅长的小人得志的笑容。“你不用觉得我会赖在你家舍不得走。如果哪天李术对我不好,我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李芙盯着林屿青的脸,久到像愣住了一样。

      心里窝的火已经发了出去。林屿青任由对方用眼神威吓自己,原以为李芙还会放些狠话羞辱,以此找回场面。年轻人,有好胜心又好面子,这些林屿青都理解,因此也做好了不呛声任她编排的心理觉悟。

      结果等了半晌也没下文,眼见继续僵持下去一下午的时间都要消磨在书房,他长叹一口气从椅子站起来,边说边绕过桌角走向房门。

      李芙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只听见林屿青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时间,不如多去你哥那里做做思想工作吧。”

      哐的一声震响,大门被用力甩上,余音在屋内轻轻回荡。

      袅袅升腾的白雾里,林屿青捏着杯沿,轻轻吹了吹手里的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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