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星子屿

5、疤痕 李术不

　　李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Alpha的领地意识很强，成年之后便从云湖搬出来独居，林屿青也没有需要别人照顾生活起居的习惯，更偏好空间不大的生活环境。综合各方面考虑，两人最终决定在名为溪山的高档小区定居。

　　“李芙没来吗？”

　　李术在玄关换了拖鞋，脚步踏进客厅同时抬手用指尖扯松勒在颈间的领带。

　　他们刚在一起时，林屿青会特别留意李术在生活中偶尔出现的小动作，一开始只是用它来分散注意力顺便锻炼大脑高密度信息处理能力，后来断断续续的几年相处中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林屿青下意识会去做的事情。

　　李术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冷脸蹙着眉，林屿青觉得这不是个好习惯，过于锋利的五官让人很轻易就想对他下出耐心很差的判断。

　　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份担心多余得好笑，毕竟李术的身份让他拥有在任何场合都不需要主动给人留下好印象的自由权力。

　　此刻林屿青笑着对李术摇头，眼神无辜道：“没待多久又走了，她离开后没去找你吗？”

　　听了林屿青的话，李术拿出手机翻阅通讯软件的新旧消息，确认李芙今天没有跟自己联系。

　　“我打电话问一下。”李术眉心拧起轻浅的竖痕，电话接通后冷声道：“你在哪里？”

　　林屿青自觉穿上拖鞋离开客厅，给他们兄妹打电话腾出绝佳静谧的环境。

　　不到五分钟，房间外面传来门把手转动拧开的声响。

　　“林屿青，你躲到房间里干什么？”

　　铺着云纹锦被的大床上，林屿青鹌鹑钻草丛似的将头埋进枕头下面充耳不闻，两手压着枕面看动画片。

　　李术对林屿青遇事就躲的矛盾回避策略感到无奈又好笑，难以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林屿青这样胆小怕事的鸵鸟人类。又想到前段时间外界针对林屿青学术能力抛出各种荒诞不经的质疑，网络上那些揣测实在是令人感到滑稽。

　　但凡稍稍了解林屿青性格就不难断定——这家伙能拿到直博名额的同时在竞争激烈的课题组生存下去，定然全依仗他书呆子不掺一丝水分的实力。

　　李术走到近窗那边，将水杯搁到床头柜后单腿跪到床上，隔着睡衣不轻不重拍了下眼前高高撅起的屁股，omega身体瞬间警觉肉眼可见地绷紧抖了一下。

　　他伸手摘掉林屿青左边耳机，俯身说了句什么之后又退开半寸，观赏对方那片白玉似的皮肤骤然升温，红晕瞬息间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吓得立即从床上站起来瞪他。

　　这副模样让人百看不厌，李术笑着去拉他的手，让林屿青好好坐到自己对面，“不用害怕家里的任何人，他们都很喜欢你。”

　　林屿青垂下眼帘，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李术比他大四岁，林屿青上学又比别人早了一年，因此在他初入联盟中央大学时，李术已经是频繁出现在别人口中却不着形迹的风云人物。

　　针对纱化症的研究在其命名新闻发布的两三年前就已早早内部立项。那年林屿青做事还没有学会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很早向教授表现出想参与课题的意向，原本争取到板上钉钉的试药名额被人从中作梗取消，林屿青在名单上报前夕收到消息，电话里对方也说不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告诉他不要申诉，再等下一批机会。

　　走投无路之际，命运仿佛指引般将家世显赫的李术推到林屿青面前，彼时李术父亲李元钧已是联盟南区的议长，这身份对普通人来说已是望尘莫及，只要稍加利用，他就可以成为猛虎身后那只狡猾又幸运的狐狸。

　　他们曾经拥有过一段很好的时候，可惜看似以浪漫邂逅开始的相遇背后始于林屿青精心设计的谎言。这段恋情由欺诈者挑起，梦幻泡影苦苦坚持了两个月，以受骗者得知真相后的分手短信告吹。

　　自那以后，林屿青得到想要的纱化症试药资格，李术见他如蛇蝎蝇虫般避之不及，两人生活工作轨迹本就关联甚少，其中一个刻意想绕开对方的话很轻易就能做到再不相见。

　　林屿青或许有过愧疚，但情绪很快被其它更重要的事情掩埋。现在他不明白李术最近怎么忽然转变态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林屿青试图从记忆里找出让李术改变的契机，无意间追溯到很久以前，惊奇地发现就算第一次分手在林屿青看来闹得那样难堪，李术也从没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跟他说过一句重话。

　　“又在想什么呢？”李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隐隐不满:“你最近说话总是走神，是请假期间还有人找你处理工作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觉得有必要去和他们沟通沟通这个问题。”

　　林屿青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按住李术的手笑着说：“这两天根本没事情做。但有点闲不下来嘛，想早点研究出效果更好的解剂，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李术眼里露出犹豫的神情，开口时少见的有些磕绊：“李芙说，今天你和……”话停在这里拐了个弯，他倏地将手抽出来反握住林屿青，试图递给对方一个柔软的微笑。“你和她吵架了？”

　　林屿青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看起来自尊心很强的大小姐竟然真回去告了他的状。

　　他认命地低头认错，小声对李术说对不起。

　　李术好像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话里抛出又一个重磅消息——李芙回家大哭了一场，别墅里保姆问她怎么了，大小姐只拼命哭嚎不讲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门都不愿意出。

　　林屿青听完心里一惊，今天下午和李芙说的每句话和每个标点符号在他脑海里瞬间排队罚站立正列好，他心里的小锤子挨个挨个敲脑袋，怎么也找不出是哪个字的攻击力如此之强。

　　“……老天……那怎么办？她还在哭吗？”林屿青小心翼翼地问李术，“你拨个电话回去，我道歉哄哄她吧。”

　　“你要跟她道歉？”李术神情有些意外，“她在电话里问我怎样才能让你喜欢她，看起来想说对不起的是她。”

　　这倒是让林屿青没预料到，他和李芙算上今天总共见了三面，见家长时在餐桌上他没能认清脸，第二次婚宴上敬酒对方给了自己一大个印象深刻的白眼，今天来家里又莫名其妙讽刺威胁自己。

　　种种迹象下丝毫没有能打好关系的风险。

　　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李术拿出手机点开通话录音，女孩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开了闸似的从听筒倾泻而出，李术没耐心地点了一下进度条:

　　“那怎么办呀，他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哇啊——哥哥，我惹嫂子讨厌我了怎么办啊——你跟他解释过没有……还有之前的事，是我看他化妆之后的脸太紧张了，没想翻白眼的呜啊……呜呜呜呜……今天我也是看他和——”

　　声音戛然而止，是李术按了暂停。

　　“手机快没电了，后面也没什么，都是差不多的鬼叫。”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林屿青机器人走程序一样挠挠头，同时将唇角牵起礼貌的弧度，有些不擅长应对现在的情形。想借口出去喝水，撇眼见水杯就在旁边又悻悻闭上了嘴，索性随便扯了句闲篇：“婚宴那天的样子很奇怪吗？”

　　李术轻易回想起那天的场景，斟酌后给出中肯且客观的评价：“非要说的话，特别好看吧。”

　　那声音仿佛藏着电流窜过林屿青松懈的神经，他像藏在暗处洞穴的盲鱼忽然被阳光照住，仿佛李术滚烫专注的眼神瞬间令他置身于什么不得了的火焰，四处却没有可以躲避的房屋。

　　灯光烘烤着脸颊泛起热意，林屿青的嘴巴张了又合，干巴巴地用手指悄悄扯衣角，顺着对方的话磕巴地说：“啊……是吗……”

　　“嗯，”李术坦然点头，在他看来林屿青的样貌比他的学术能力还要不容置疑。不过这种话说出来很奇怪，容易被人误解话里的本意甚至上升至对李术本人做出有损形象的揣测。

　　所以谨慎且眼高于顶的李术只会像控制林屿青流入媒体的照片那样，将那些从浓稠情感滋生出的色彩斑斓的话严格筛选下来藏在心底，只从狭缝里向外透露还算中肯的态度。

　　“李芙从小见到漂亮的布娃娃就走不动道，我不是拿你和玩具比较。那天你本来就很漂亮，以她的心理素质见到你觉得紧张很正常，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反应。”

　　Alpha回想起当时令人头大的情形，此时只觉得有些好笑。

　　那天表情管理一向挑不出毛病来的李术脸色黑如锅底，主宴结束回到房间刚进门就把他按到墙上没轻没重地啃咬，折腾得林屿青发情期被迫提前了小半个月，第二天答谢餐两个人自然都没能在场。林屿青还以为李术是在生气报复自己总是让他难堪，现在看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

　　“李芙嘴上喜欢逞凶斗狠，有机会下次让她正式和你见个面解开误会。如果你不生她的气了的话。”

　　林屿青洗完澡后没有贴阻隔贴，薄荷信息素

　　“……我还以为你那天很生气。”

　　“生气是有一点，我表现得很明显吗？”李术思忖片刻，很难想象出自己的表情，“李芙太没有礼貌，她该庆幸你在旁边拉着我。”

　　林屿青忽然笑了，“拉住你是害怕你要把我一个人丢那里自己走掉。”

　　“什么话，”李术皱起眉不高兴地问：“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担当？”那双如玻璃海般清冽的眼眸闪烁着光，素月清辉的笑意在他咫尺之遥匆匆掠过，林屿青感觉额头被人轻轻弹了下，“没看出来你还挺记仇，替你解决麻烦的时候怎么不记着我的好。说了多少次不要在会所工作，结果刚分手又在酒吧门口遇见，我明明每个月都往卡里打钱。”

　　他哪里敢花李术的钱，议长家的律师可不是吃素的，分手后林屿青恨不得李术迅速将他抛在脑后，万一哪天心情不好想算账，在一起大半年开销粗略估摸下来，林屿青连他们开房的房费都摊不起。

　　“是吗……”林屿青没纠正那时候他们其实已经分手两年，这次偶遇也并非巧合。

　　事后林屿青才得知那些纠缠他的小混混是王啸找来演戏的帮手，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对灯红酒绿场所深恶痛绝且作息时间规律的李术半夜出现在格兰市最有名的酒吧门口。

　　如果一开始就和李术挑明一切，是不是过得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力交瘁？

　　“其实我以为你自己跟上来了，发现你没在后面时回去找过，不是故意丢下你不管。”

　　“你又回去了?”林屿青难以置信，“当时不是受伤了吗？”他咬着嘴唇，不由分说抓住李术的手臂把袖子卷起来看，没记错的话李术手肘内侧确实有道疤。

　　突兀的痕迹果不其然伏在那片皮肤上，林屿青从未觉得这疤痕如此刺眼，如同上好绸缎被勾出细丝，在灯光下泛出醒目的红色。

　　“好啦，也没有很严重。”李术将手臂收回去，修长的手指将他刚刚卷起的袖子放下来，伤疤仿佛连同林屿青卑劣的谎言一齐被漆黑衣料掩盖。他声音柔和下来，令林屿青想起当初他不知道真相时偶尔对自己露出的孩子气模样。

　　“如果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别生我的气了。”

　　松垮的衣料衬得李术肩背线条舒展，袖口处裸露在外的腕骨轮廓十分漂亮。“我没有生气，”林屿青紧紧盯着李术睡衣的纽扣，眼眶发酸也没有挪开，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句说，“我也不会讨厌你的家人。”

　　“李术，我爱你。”

　　Alpha向他敞开宽阔的臂弯，空气里悄然混入的卡特兰花香诱惑他心底燃起为之着迷的火花。林屿青无法抵抗面前如入港湾般沉稳又安全的怀抱，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样跌撞着扎进他怀里。惶恐锐利的痛苦穿透皮肤刺入他的身体，四肢百骸却在这灼人炽热中生出愉悦酣畅的幸福。

　　这种陌生异样的情绪在他最近和李术独处时频繁出现，又在离开对方时陷入沉寂，每次苏醒都狠狠撕扯他的内心，疼痛猛烈却短暂，过不了多久再给予他甜蜜温柔的感触去舔舐那些伤口。

　　林屿青期待每天晚上和李术的见面，他喜欢那种走在固定回家路线上没有杂念盲目雀跃着的感觉，本能告诉他应该继续糊涂下去，两辆列车没有交轨的错失秩序维系得越久才越安全。

　　既然密不透风又孔孔洞洞的生活已没有多余缝隙，那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这份喜悦的真名。

　　或许是上天替李术降下了他的惩罚，从他撒下第一颗谎言的恶种，灵魂深处的土壤便迅速枯萎成一片荒芜。

　　就在他们重逢那年年初的校商合作会上，林屿青遇到了游走于社会阴影和规则边缘的伪君子王啸。

　　自那以后，林屿青的人生便再无宁日。

　　彼时他作为学生代表展示科研成果，结束后对方以企业方理事身份向他抛出橄榄枝，那是他和王啸第一次正面接触。

　　没过多久，他从组里一位omega师兄口中得知他们纱化症实验室就是由王啸出资赞助，此人和学校高层也有不少关系往来。

　　林屿青在人情往来上一向淡泊，收了名片拿回去放书桌盒子里吃灰，留着哪天空闲了打发时间做手工用。在他第二次拒绝王啸的邀约后，对方便发来林叙的详细资料。

　　“屿青啊，虽然我一向不相信缘分，这次也不得不感恩命运的巧合，林女士当初换身份联系的卖家恰好是西区产业那边的人，世界真小。作为朋友这点小忙我自然是要帮你的，手续虽然不全，但我已经和他们交代好，保险起见伯母以后还是都用这个新身份吧。”

　　王啸深谙沟通博弈且行事不择手段，沉溺于颓靡恶劣的人生游戏，享受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在其中苦苦挣扎的过程。

　　以他拥有的金钱和地位，想搅乱一个贫苦人的普通生活简直易如反掌。他调查长得好看又经济困难的学生，诱骗走投无路又涉世未深的男男女女，美化猎艳权贵为共同合作，以旁观者的身份怂恿他人走进深渊，用巧言令色的言论鼓吹越界之举的智慧，自己却总能全身而退。如同无色无味的剧毒掺在水里，与生俱来的谈判天赋让林屿青很快就堕入他的陷阱。

　　林屿青见识过社会流于表面的险恶，却从没遇到过王啸这种引诱人走向恶渊的毒蛇，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是行走在晴天烈日下，想起王啸那张脸他便感到遍体生寒。

　　桌上有十几张备选人物的照片资料，王啸想利用他们的身份打开疾病实验项目研究，一边为自己的公司业务未来能和联盟政府搭上线提前铺路，一边打着权威药企招牌，靠卖偷工减料的假药牟取暴利。

　　从假冒身份到自作主张将林叙转到自己名下的私立医院，还要美其名曰是提供更好的治疗环境，

　　在这场角力中，王啸像从记忆的角落里猛然想起落了灰的信息，状似不经意地惊讶道：“我记得……李术之前也是在你们大学对吧？他还是我的堂弟呢。”

　　林屿青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李术身边，直到王啸收到婚帖，才松口将林叙转到仁心医院。他在婚礼前晚把手续资料快递到林屿青家里，冠冕堂皇地称之为新婚礼物。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如果早早坦白的话，他根本不用费心编造更多的谎言去填堵那道岌岌可危的围墙。

　　真的是因为王啸的威逼利诱吗？或许是吧，林屿青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私心。

　　他因一时贪图安逸将自己送上一条充满坎坷的弯路，不去讨伐造成悲剧的加害者，反而一直在伤害无辜对他保有善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