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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光无量   十三年 ...

  •   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南区地方基层医院收治了一例“不明原因皮肤变薄”的Beta女性患者。当时没有人知道,这将成为一种全新的结缔组织疾病席卷整个联盟。

      纱化症早期病状隐匿难以引起重视,仅表现为皮肤进行性变薄、信息素衰减,极易被误诊为信息素失调甚至腺体自然退化。

      等患者察觉不对劲往往为时已晚。它没有传染性,却以一种极其残忍的过程缓慢剥夺患者的生命——随着时间的推移,患病者的皮肤慢慢如同浸湿的薄纸一碰就破,纱纤蛋白在体内织网般蔓延扩散,一寸寸取代正常机体组织,最终引发身体多器官衰竭继而走向死亡。

      历经七年,联盟卫生部才正式确认该病例为全联盟首例纱化症,这一罕见病自此得以收入官方目录。

      近几年来,纱化症以摧枯拉朽之势悄然侵蚀着这个时代。不知多少人为此跪遍神佛,供奉金身像前香火盘桓绕梁,凝望圣堂高处血红十字架,千千万行眼泪掺着祷告声连绵不歇。

      世界不会回应他们举鼎绝膑‌的欲望,于是便只能在凡尘之外找点寄托。

      因此,溶纱素的出现无异于暗海沉浮中在狂澜之上亮起的灯塔,给予了无数人生的希望。

      宴会厅穹顶最高处的巨型水晶吊灯如倒悬冰堡般自空中低垂而下,棱面水晶内部迸裂万千条光束,彼此切割纠缠,将整座大厅划成无数流动的棱镜碎片。

      空气里浮动的尘屑,香槟杯沿的气泡,还有女士耳垂粼粼闪光的宝石,全被这光芒染成半透明的焦糖色,管弦乐的音符带着烘烤后暖融融的酥甜在梁柱间回旋。

      人在光雨中走,衣摆掠过之处,影子都镀着毛茸茸的金边,每一步都像踩在融化的蜜糖里。

      一廊之隔的前厅,官媒外围组几位人员已经在门口架好了摄像机。没过多久里面传出极轻的碰撞声,随后冷白色灯光从橡木门里泄出。

      场馆内气氛肃穆庄重,一位样貌冷峻的老人从角落的暗处走出来,辉光洒在他银白的发丝上,厅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谁也没有想到,联盟科学院院长关平生会出现在这场晚宴上。

      “没看错吧,关院长竟然来了……”

      “听说关平生五十多岁就成了终身院士,最高科学奖就是为他开的先河。这人在联盟里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不是有传闻说他老人家醉心科研,从不参加这类宴会的吗?”

      “所以啊……能请动这尊大佛过来颁奖,排场可真是做足了。”

      老人缓步走上中央台,站在政务理事和一位风度翩翩的男人之间,浑浊而沉稳的目光扫过全场,整个场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在众人的瞩目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念道:

      “经政务院批准,科学院推荐,联盟最高医疗理事会审议后通过,任命林屿青为联盟最高医疗理事会正式理事。自即日起,参与理事会各项事务表决,主持罕见病与新药评审相关议题。同时,授予林屿青联盟科学院最高科学奖——金柳叶奖。”

      关平生将目光从纸面移开,直直望向场下的林屿青:“林屿青博士,祝贺你。”说完他侧身让出中央的位置,向台下微微颔首。

      中央台尽头处上百条沉寂林立的鎏金玻璃柱霎时亮起,瞬间将整个场馆浸入一片烁玉流金的煌煌白昼。

      林屿青从末席起身,唇边那抹如沐春风的浅笑浑然天成,他单手虚按在西服前襟纽扣旁,向左右前方各从容鞠了一躬。

      从他脚下到金碧辉煌的琉璃大厅中央,光瀑如熔化的赤金从高空倾泻,耀眼的金黄色光芒化作金箔铺就一条通往荣耀的辉煌之路,

      质疑与诘难潮水般向阶梯两边退去,声音落下那一刻开始,身边只有不绝于耳的掌声雷动。

      林屿青的脚步湮没在喝彩声里,从前遥不可及的各色人士影影绰绰,在宴会厅里簇拥着上前来恭喜。

      吊灯慢悠悠转动,暖金色主光顺着垂坠的流苏滑落,在镀金枝形臂上凝成蜜色珠串,跌碎在大理石地面漾开一圈圈松脂泪般的涟漪。

      露台上所谓的成功人士们相互攀谈,有人举着酒杯仰头,杯沿映出转瞬即逝的火光,林屿青侧身倚着栏杆,半边脸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好漂亮的烟花啊……”

      打扮精致的年轻omega聚在一起赏夜景,不远处时不时传来一阵甜美的嬉笑声。

      尽管视线落在石台上没分出一丝目光,身处其中,还是恍然间迷了眼睛。

      小时候缩在墙边透过大楼缝隙才能窥到一角梦寐以求的烟花,如今不用开口就有大堆人拿格兰市的整片夜空做幕布燃烧满天花火,上赶着讨他欢心自觉献上。

      成功给予获胜者掌控自己乃至他人人生的权利,欲望滋生惰性,权柄握在手里却不敢沉溺。此刻林屿青心里错综复杂,一面觉得自己风光无量,一面害怕下一步永坠深渊。

      一种未知的恐惧充盈着他的内心,林屿青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还是生出松了一口气的想法。

      “在想什么呢?”

      腥苦的迷迭香紧随着话音从身后飘过来,林屿青眉心轻轻拧起,嫌恶地转身往后退了一步。

      半死不活的腔调。全联盟再找不出第二个敢像他这样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肆无忌惮释放信息素的Alpha。

      “躲什么?”那张吓到惨白的脸和思虑深重的神情让他兴味横生,王啸短暂地笑了声,手里将那朵从花瓶摘下来的郁金香捻出汁液。

      “屿青啊,有段时间没见了,刚刚颁奖时看也不看我一眼,你不会把我忘在脑后了吧?”

      怎么可能忘了他,真可笑,克洛德会忘记卡西莫多吗?

      林屿青目光冷淡,没有耐心陪他玩语意不明的文字游戏,单刀直入道:“有话直说。”

      露台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不知道哪位没长脑子的饭袋将门也带着关上了。

      “虚张声势是恐惧的皇帝新衣。姿态越招摇,你的胆怯越赤裸。”男人音色低沉,无论是与人交谈时的神态,还是说话时卖弄观点的用词,无不昭示着此人是位搅乱人心的个中好手。

      “你越想掩盖什么,就越会暴露什么。”

      他一步步往前逼近,“屿青,士别三日,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林屿青跟着他的脚步往后退,鞋跟抵到石台角落停下。“我不需要。”

      他偏过半边脸,后背抵住栏杆,半身隐没进垂落的木球花影里。

      夜风掀起西服下摆,墨蓝缎面衬里被立柱上的拱顶灯照亮,闪出克制的零星冷光。

      王啸摇了摇头,侧过身背倚着石台边,两肘撑在扶手上懒洋洋道:“学术上是无可挑剔,可为人处世之道实在朽木难雕。屿青,总劳烦你的老板给你开小灶也不是办法啊。”

      “让你失望了,我只对值得的人绞尽脑汁。如果你今天只是来点评我的语言风格,那我就不奉陪了。”

      林屿青从花团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西服,敷衍地对他笑着颔首道:“告辞。”

      话音未落,王啸突然钳住他的手腕,动作快到林屿青来不及反应,喉咙就被那只大掌蛮横地掐住不断收拢,两三步推到了墙上。

      “我允许了吗?嗯?”他凑近林屿青耳边森然道,“我很不喜欢你刚刚的态度。”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地迷迭香,林屿青死死扣掐脖颈上的手,感觉呼吸道火辣辣地疼。

      “omega就该好好当个听话的漂亮废物,聪明的脑袋会让你的欣赏性大打折扣。虽然我愿意迁就世界上所有美丽的皮囊,不过性格太锋利就不好玩了,”王啸嘴角上扬,冷漠地盯着面前垂死挣扎的脸,声音愉悦:“李术有没有说过,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迷人。”

      林屿青抬脚踹向对方下半身,王啸及时松开手侧身躲了过去,意外地看向几步外不停喘气的人,像小时候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兔子也会咬人。

      “很好,这很好啊屿青,有脾气的美人能才让人甘愿折服。你走吧,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顺便提醒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秘密。”

      玻璃门被室内的光浸得透亮,林屿青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瞥了眼石台边上的人,转身将掌心轻覆在雕花执手上。

      “林女士可是很想见你啊。”

      林屿青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错愕很快化作一声冷笑。“说这些干什么,见不见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王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屿青,我可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我从未逼迫你做过任何事,一切不过是你我之间有来有往的交易,你得到你想到的,我也拿到我该拿的,这很公平不是吗?”

      “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一件事情的发生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获利,一群人获得的幸福必然是从另群人手里剥削得来的。有人尝到蜜,就得有人咽下渣。你的聪明脑瓜可不要在这种时候犯糊涂。”

      那株郁金香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王啸将残花放到鼻尖陶醉般嗅了嗅,笑着大声说:

      “总有像你这样天真的傻瓜把良心当成圣母像,所以才会有忏悔室这种枯燥无聊的东西存在。它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懦弱无能的人一点心理安慰,除了摆在那里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空气里刺鼻的气味搅乱他的神经,林屿青不堪其扰。正当他按下把手准备迈出去的时候,一股惯性将他整个人往前带过去——门被人从另一边拉开了。

      “好难闻——”

      头顶传来如大提琴般悦耳动听的声音,林屿青被拢入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

      “怎么弄成这样?”

      李术按住林屿青想要推开的动作,掌心覆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好好待着。”林屿青老实下来,很自然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鼻尖馥郁的卡特兰香如同行走大漠中忽然降下的甘霖,林屿青深深吸了口气,清甜的气息瞬间涤荡过他的灵魂和身心。

      想起旁边还有个人,李术目光十分傲慢地停顿了片刻,像对方是忽然才出现在这里的一样。

      “王总也在,是来为屿青祝贺的吗?婚宴那天你没出席,我还以为是西区大雨发洪灾把你的轮椅冲走了,看到你现在好好站在这里,我真为你高兴。”

      “原来之前运过来的包裹是堂弟送的,”王啸故作遗憾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弟弟,我从来不收陌生快递。”

      李术抬眼缓缓扫过四周,冷哼一声,居高临下道:“装潢有那个样子,可惜空气质量太差。有毒气体摄入过多对人的身体健康有影响。王总,失陪了。”

      正当两人离开时,林屿青的手肘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转头王啸朝他举了下手里亮着的屏幕,“常联系哦。”

      李术长臂一伸拍掉那只手,揽过林屿青的肩膀打断他。“虽然我很同情你没人关心,和首都四五十家会所各种性别的服务生仅能维持脆弱的□□关系,但我们家屿青现在又获奖又当官,每天日理万机还要忧心人类未来健康,有什么需要还是来麻烦我吧。”

      王啸举起手投降般往后退了两步,李术将手里的外套罩在林屿青身上,昂头搂着人离开。

      “……幼稚。”

      两人从宴会厅出来一路无言,场馆外李家的司机已经将车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上车后李术沉默地从西服内袋拿出手帕,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林屿青一眼。“过来。”

      林屿青垂下眼帘,见那方象牙白真丝手帕在他手里被水缓缓洇湿成浅米色,耳廓不太明显地泛起红晕。

      “抬头。”

      林屿青慢吞吞仰起脸,羊脂玉似的颈间浮着暗紫色污渍,留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碰你了?”

      “……他刚刚扯我袖子,”林屿青抬起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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