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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暗河   一年了 ...

  •   一年了。
      云州城的人都说,温少帅疯了。
      这话不是大逆不道,至少从表面上看,温以宁比从前更加杀伐果决,手里的刀握得比谁都稳。她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把云州七县的兵马重新洗了一遍,换掉了所有摇摆不定的旧将,安插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北线的赵虎升了旅长,统领三县边防;城南的驻军被她以雷霆手段收拢,原先周寿昌遇刺后群龙无首的乱象被一扫而空。她甚至把温守成一系的人马也清理了个干净,随便寻了个“吃空饷”的由头,将温守成软禁在城西老宅里,再无音讯。
      云州的兵权,真正握进了一个二十二岁女人的手里。
      从此,云州城上下,提起温少帅,无不色变。她走到哪儿,哪儿的空气就冷三分。可坊间也在传,说温少帅白天在军中杀伐决断,夜里却总是一个人骑马出城,往北山的方向去。有猎户半夜在山道上见过她,说她就站在十里坡的崖边,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还有人说,温少帅每年秋后都要派人到断魂涧下游的河滩上筛沙子,一寸一寸地筛,像是在找什么。筛了三年,一无所获,可第四年,她还是派人去了。
      没有人敢问她在找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温以宁曾跳进那条河里。
      那是宋安然坠崖后的第三天。温以宁带着人沿河找了三天三夜,从十里坡一直找到石桥村下游的河湾。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嘴唇干裂,眼下乌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阿四和老黑轮番劝她,说这样下去人还没找到,少帅自己先垮了。她像是没听见,骑在马上,脸白得像纸。
      到了河湾处,一个士兵忽然喊:“那是什么?”
      温以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滩的乱石间,漂着一片破碎的深灰色布条。那颜色和宋安然那晚穿的便装一模一样。温以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冲过去捡起那块布。布条被水浸得发软,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河中乱石撕扯过。她捏着那块布,手指抖得厉害。
      下一瞬,她拔腿就往河边跑。阿四和老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跳了下去。
      水很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打颤。温以宁不会水,可她像失去理智一样往深处扑腾。河水裹着她往下游冲,她呛了好几口,手脚并用地往河底抓,可除了泥沙和碎木,什么也没有。最后是老黑跳下去,硬把她从水里拖了上来。
      温以宁被拽上岸时,嘴唇青紫,整个人抖成一团。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掌纹往下淌。她仰面躺在河滩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天上的云很白,白得刺眼。
      她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断续,像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笑着笑着,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滚进鬓角里。她翻了个身,趴在河滩上,把脸埋进沙石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阿四和老黑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两个跟着她出生入死的汉子,谁都说不出话来。
      那天之后,温以宁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她把那块破布洗干净,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逢人问起,她便说:“她没死。只是躲起来了。”
      一年过去,她始终这么说。
      而在云州城最北边的平安巷里,宋安然正在给一个客人修脚。
      那客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车夫,脚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甲壳。宋安然低着头,用一把极薄的修脚刀一层层地片下死皮,动作又稳又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上裹着一块深色的旧头巾,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低垂的眼睛。她的左脸已经习惯了用头巾遮着,只有回到住处,一个人时才会摘下。
      “姑娘手艺真好。”车夫舒服得直吸气,“比东街那家老字号还强。”
      宋安然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北边来的?”车夫又说。
      宋安然换了一把刀,低声说:“不记得了。”
      车夫叹了口气:“这年岁,谁还能记得清自己从哪儿来。能活着就不错了。”
      宋安然不再说话。她给车夫修完脚,又端来一盆新烧的热水,替他把脚洗干净,擦干。车夫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木凳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婶从后屋探出头来:“今天不早了,收拾收拾歇了吧。”
      “好。”宋安然把工具一件件洗净、擦干,放回木箱。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等到里外都收拾利落了,她才回到后院的柴房里,摘下头巾,就着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
      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不再狰狞,只是从眉骨到下颌,细细一道,像谁用白笔在她脸上画了条线。可不管多淡,它都在。每次看见,宋安然都会想起坠崖那天,想起温以宁的眼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只是闷。像胸口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被,不重,但让人喘不上气。
      她低下头,不再看倒影。从床板的暗格里取出那枚旧怀表,上了上发条,听它在黑暗里滴答滴答地走。表盖内侧,“宁安”两个字已经被血浸得有些模糊了,但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两个字是怎么刻的,刻得有多深。
      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宋安然把怀表握在掌心,和衣躺下。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声音从巷口传来,又慢慢远去。狗吠了两声,没了下文。整条平安巷像是沉进了一口井里,安静得只有风声。
      可就在这安静里,她听见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是从巷子东头传来的,走得不快,但极有节奏,像是一个习惯了走夜路的人。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
      宋安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开了。她伸出手,极轻极慢地从床沿下抽出短刀。刀身出鞘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片从水面抽出的竹片。
      那脚步声停在了洗脚店门外。
      宋安然没有动。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她听见来人在门外站了大约三息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宋安然没有追出去。她躺在黑暗里,刀柄握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认得那脚步声。
      那是温以宁。
      温以宁走得很慢,几乎不像她平时的步子。她从平安巷出来,拐上了空无一人的长街。夜风很冷,吹得街边酒旗猎猎作响。她没穿军装,只着一身深色的长袍,头发用簪子随意挽着,像是从梦中走出来的。阿四和老黑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
      她最近常这样。夜里睡不着,就出来走。有时候走到城北,有时候走到码头,有时候走到平安巷。那个洗脚店,她是三个月前注意到的。门脸极小,夜里只亮着一盏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这乱世里唯一一盏还愿意为她亮着的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那里。只是觉得,那盏灯让她心安。
      像她曾经在营房里为她留的那盏灯。
      第二天一早,云州城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被风卷着斜斜地打下来。温以宁一夜没睡好,眼底有些青。她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赵虎从北线发来军报,说郑大炮的队伍又往青霞谷方向移动了。周寿昌的旧部里有人散布谣言,说周寿昌遇刺是温家内斗,是温以宁为了独掌兵权自己下的手。
      “放屁!”温以宁把军报往桌上一摔,“周叔的命比那帮人加起来都值钱!”
      站在桌前的参谋长何守义垂着头,不敢说话。
      温以宁压了压火,冷声道:“查。这话从哪里传出来的,把人给我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何守义领命退下。温以宁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那把勃朗宁手枪上,停住了。枪柄上那个“安”字被她的指腹磨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推开窗,雨气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扬声喊:“备马。”
      “少帅,下着雨呢。”门口的老黑提醒。
      “备马。”温以宁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她骑着马出现在城北的平安巷外。巷子太窄,马进不去,她把马拴在巷口的石桩上,自己走了进去。雨不大,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打湿,她的布鞋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洗脚店开着门。门帘半卷,里面飘出热气和草药味。温以宁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挑帘走了进去。
      店里的陈设极简。两条长凳、一只木盆、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面发黑的镜子。周婶正蹲在角落里生炉子,见有人进来,忙起身相迎:“这位姑娘,洗脚还是修脚?”
      温以宁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里侧一扇半掩的门上。她听见那后面有极轻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倒水。
      “洗脚。”她说。
      周婶应了一声,朝里间喊:“安然,出来给客人烧水。”
      门后的人应了一声,极轻,极短。
      温以宁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这雨天的错觉。可那一声“嗯”,像是一根针,极细极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门缓缓被推开了。
      宋安然端着一只木盆从里面走出来。她低着头,灰布衫,旧头巾,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走到炉子前,蹲下身,把木盆放好,然后抬头看向来人。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温以宁。
      温以宁也看见了她。
      时间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宋安然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她站起身,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客人,请坐。”
      温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瓦上,像谁在头顶敲着一面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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