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崖底 宋安然 ...
-
宋安然没有死。
她记得自己从崖边坠下去时,天刚刚亮,灰白色的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得整条河面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身体就被失重攫住,耳边是风的呼啸,还有她自己短促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崖壁滑得厉害,除了几根被她拽断的藤蔓,什么都没有。然后她砸进了河里。
河水比她想象中更凉,凉得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肺里的空气被撞散,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呛了一口,紧接着整个人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去。她在水里翻腾,撞上暗礁,又撞上沉木,腿上、背上、胳膊上都是伤。她拼命想浮出水面,可身体像一块被浸透的石头,不停地往下坠。意识一点点模糊,眼前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着一盏灯。
她没有叫喊。从十岁那年被带进死士营起,她就没有在绝境中叫喊的习惯。
可她心底有个声音,极轻极轻地,在意识的最深处响了一下。
温以宁。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
她躺在一张极窄的木床上,头顶是一根斑驳的旧梁,瓦片稀疏,漏下几缕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还有炭火和潮湿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想动,可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像被人用刀刮过一遍,再拼回去,每一根骨头都错着位。她的脸上缠着布条,只露出右眼和嘴唇,呼吸时牵动左脸,火辣辣地疼。
“醒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安然转动眼睛,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
“你命大。”老人把药碗放在床头,坐到一张破凳上,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从上游冲下来,挂在河湾的芦苇根上,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宋安然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老人见状,扶起她的头,把药碗凑到她唇边。那药极苦,苦得她眉头都皱不起来。她费力地咽了几口,才勉强找回声音。
“多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谢我做什么?我一个采药的,在河边捡到你,总不能看着你死。”
宋安然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问:“这是哪里?”
“青霞谷北麓,断魂涧下游。一个叫石桥村的小地方,离云州城有七八十里山路。”老人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伤成这样?脸上那道口子,再深半寸就破了相了。”
宋安然没接话,只是说:“我的东西呢?”
老人从床尾摸出几样东西,放在她手边:“你身上就这些。一把短刀,一块怀表,还有几块碎银。怀表我看了看,没坏,还能走。”
宋安然侧过头,看见那枚旧怀表。表壳上多了几道划痕,但表盘还在走。她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把它握进掌心。金属很凉,贴着她滚烫的皮肤,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我睡了多久?”
“七天。”
七天。
宋安然闭上眼睛。七天,足够温以宁把云州城翻个底朝天了。她太了解温以宁了。那人不会信她死了,只要没找到尸体,温以宁就会一直找,找到天边去,找到她自己垮掉为止。
“有没有人来找我?”她问。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这地方偏,又赶上雨季,山路都冲断了,外人进不来。”
宋安然沉默着,缓缓握紧怀表。
她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极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老人不在,屋里静得只剩窗外河水的轰鸣。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鼓声。
宋安然撑着身体坐起来。左脸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上面。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条和下面凹凸不平的伤。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知道,自己破相了。
这张脸,曾经是温以宁看惯了的脸。眉骨、鼻梁、唇角,温以宁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可现在,这道疤会从眉骨划到下颌,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把这副皮囊从中间撕开。她以后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温以宁身边,回不到那个人的目光里。
她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低、极短,像被碾碎的落叶。她不是在难过,也没有自怜。她只是觉得,这样也好。以后她可以躲在暗处,没有人能认出她。至少,不会有那么快认出她。
第二天,她下了床。
她的左腿伤得最重,从大腿到膝盖有一道极深的划伤,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还是走出了那间破屋。外面是个小院,院子里晒着草药,几只瘦鸡在墙根下啄食。远山如黛,山腰缠着一条白茫茫的雾带。河在村外,水声如雷。
她走到河边,蹲下来,就着浑浊的河水看自己的倒影。脸被布条包着,看不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把布条一层层揭开。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从眉骨到下颌,斜斜地横在脸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裂谷。周围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有些地方还渗着黄水。
宋安然静静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许久,她把布条重新缠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黑而静,像深冬的井。不同的是,井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薄,很硬,像是水面结出的第一层冰。
从那天起,她没有再问过云州城的事。她帮老人晒药、劈柴、挑水,像一株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野草,沉默而倔强地活着。老人也不多问,只偶尔叹一句:“你这样的姑娘,不该受这种罪。”
宋安然从不接话。
一个多月后,她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脸上的疤也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她向老人告辞。老人没有留她,只是把一包草药塞进她怀里,说:“走吧。你要想回去,就回去。”
宋安然没有回答。
她去了云州城。
但不是以宋安然的身份。
她化名“安然”,在城北偏僻处的一家破旧洗脚店里落了脚。那店开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小得可怜,一块木招牌被风雨蚀得字都看不清。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周婶也不问她从哪来,只让她干活。洗脚、修脚、烧水、倒水,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她的手很稳。刀、剪、修甲,样样都来。这双手曾经握刀杀人,如今给人洗脚,把那些长满老茧、满是裂口的脚托在掌心,用热毛巾一遍遍地敷。客人都说,新来的那个姑娘话少,但活儿做得最细。
她从不抬头看客人的脸。她只看脚。从脚的形状、厚茧的位置、脚腕上的旧疤,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做什么的,走过多远的路,过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是一种旁人没有的本事,来自她过去十年的生死训练。
而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温以宁在找她。
她知道。哪怕隔着一整座云州城,哪怕隔了三个月、四个月,她也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风吹过皮肤时,能闻见远处火的味道。温以宁没有停,也不会停。
但宋安然已经不能回去了。
她在这座城里隐下来,像一滴水落进江里,不声不响,却无处不在。温以宁的军车从长街驶过时,她就在路边的人群里,低着头;温以宁的人在码头盘查时,她就蹲在河边浣衣;温以宁深夜独自从将军府出来时,她就坐在对街屋檐下的暗影里,远远地看着。
她再没有靠近过她。
也不敢靠近。
而就在这段沉默的、漫长的日子里,命运的暗线开始交织。先是三哥宋瑾,在某个雨夜偶然走进了那家洗脚店;再是大哥宋砚、二哥宋煜,在暗中调查多年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云州城。
最后,是王家。
王智开始给京城写信。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埋进土里的刀,只等时机一到,便破土而出。
而这一切,彼时的温以宁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