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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崖   温以宁 ...

  •   温以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
      火还在烧。整条尾巴巷像一条被剖开的火龙,坍塌的梁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大片火星。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混着木头和火油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她一步步往前走,军靴踩在滚烫的灰烬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四从斜侧里冲出来,胳膊上挂了彩,满脸是汗和灰。他看见温以宁,脚步一软,差点跪下来:“少帅!可算找到你了!”
      温以宁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有些空,但很快又聚了起来:“伤亡怎么样?”
      “死了七个兄弟,四个重伤。还有几个被火困在巷子里面,弟兄们正在往外抢。”阿四喘着粗气,说话间不住回头看。
      “能救的全救出来。”温以宁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冷厉,“活着的,一个都不能落下。”
      阿四应了一声,又问:“少帅,宋副官呢?”
      温以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淡淡说:“她有她的去处。”
      阿四张了张嘴,看到温以宁的脸色,到底没敢再问。
      温以宁没回将军府。她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那是她自己的产业,不常去,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远处城南的火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黑暗凝固的像。
      过了不知多久,她慢慢抬起手,低头看。
      掌心里还残留着宋安然拉她时沾上的血。血已经干了,深褐色,顺着掌纹裂成一道道细纹。温以宁看着那只手,忽然攥紧成拳,指甲嵌进肉里。
      她不恨我。
      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温以宁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的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只有胸口处,一下一下,钝痛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少帅。”是老黑的声音。
      “进。”
      老黑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他个子大,站在黑暗里像半截铁塔,声音却压得极低:“有人送来一封信,说一定要少帅亲启。”
      温以宁转过身,接过信。信封封口处没有署名,只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王”字。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信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宋安然在我手上。要她活,天亮之前,一个人来城北十里坡。过时不候。”
      温以宁把信纸捏在手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老黑看见她的脸色,低声问:“少帅,要叫兄弟们吗?”
      温以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内襟,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去告诉阿四,让他把剩下的能动的兄弟都带上。天亮前,城北十里坡。到了之后,不要露面。听我枪响为号。”
      老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温以宁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那是宋安然送她的,枪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她把枪别在腰后,又拿起一条围巾,将下半张脸遮了遮,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浓得像墨。城北的十里坡,是出云州城北门后官道旁一处荒凉的土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像一群伏地的活物。坡下有条河,不宽,但水流湍急,过了河再走三十里,就是北山营地的方向。
      温以宁一个人骑马出城。到了十里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青白。她把马拴在坡下的一棵枯柳上,上了坡。
      坡上空无一人。
      温以宁站在坡顶,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没动,只把手按在腰后的枪上,目光扫过四周。茅草太深,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即将崩断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可来都来了。
      “王智!”她扬声喊道,声音被风带出很远,“我人到了,滚出来!”
      话音刚落,坡下四面的茅草里同时亮起了火把。那火把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火,一盏接一盏,转瞬间把整片十里坡照得通明。温以宁眯起眼睛,看见坡下的官道上、河岸边,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他们的枪口在火光里闪着幽冷的光,像一排排饿狼的眼睛。
      王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人群后面缓缓走出来。
      他披着件黑色的斗篷,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容,可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阴森而虚伪。他勒住马,远远望着温以宁,高声说:“温少帅,你果然来了。看来那个副官,对你还真是重要。”
      温以宁冷笑:“王智,你王家在云州经营百年,如今却干起绑人勒索的勾当,也不怕祖宗从坟里爬出来?”
      王智不怒反笑:“少帅说笑了。我可没绑宋副官。不过——”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我知道她会来。”
      温以宁心里一沉,脸上却半点不露:“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温少帅对宋副官有情,宋副官对少帅有义。只要少帅在这里,她就不会不来。”王智慢慢抬起手,那动作像是要挥下去,“所以,只要少帅死了,她就会来替你收尸。到那时候,我再慢慢收拾她。”
      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枪声炸响。
      温以宁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往旁一滚,躲过第一波子弹。茅草被子弹扫得纷纷扬扬,碎屑飞溅。她拔枪还击,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应声倒地。但敌人太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枪再快也打不完。
      千钧一发之际,官道方向突然响起另一阵枪声。
      阿四和老黑带着温家残部从侧后方杀出来,打得王智的人猝不及防。温以宁趁机往坡下撤,边撤边打。但王智显然早有准备,又有一队人马从河对岸包抄过来,截断了她的退路。
      温以宁被逼到了河岸边。身后是湍急的河水,身前是黑压压的敌人。她的子弹打光了,随手抽出温父留给她的短刀。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劈翻了两个近身的敌兵。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坡上的茅草中暴射而出。
      刀光如电。
      那人从坡上一路杀下,快得像一阵黑风。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王智的队伍瞬间大乱,有人惊呼:“宋安然!是宋安然!”
      温以宁浑身一震。
      她看见那个人杀出重围,朝她冲过来。满脸是血,双眸如刀。她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但每一刀下去,必有人倒下。她冲到温以宁身边,一言不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河上游跑。
      “你不是走了吗?”温以宁边跑边喊,声音被风吹散。
      宋安然没回头,只吼了一句:“我走可以,你死不行!”
      她拉着温以宁冲进了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后方的追兵如影随形。子弹从身后嗖嗖飞来,擦过她们的身体,打断了一根根芦苇。宋安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和追兵。
      “你往北山跑。跑过河,就有人接应。”她松开温以宁的手,语气沉得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温以宁猛地抓住她的胳膊:“那你呢?”
      宋安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分明。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把脖子上的什么东西扯下来,塞进温以宁手里。
      是那枚旧怀表。表壳冰凉,带着她的体温。
      “拿着。”宋安然说。
      “宋安然——”温以宁的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了,“你别想丢下我!”
      宋安然没有回话。她握了一下温以宁的手指,只一下,随即松开。然后她转身,朝着与温以宁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温家军在此!不怕死的追过来!”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像一道惊雷。追兵们被她引走了大半,朝她消失的方向追去。温以宁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想追过去,可阿四和老黑已经赶到,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少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阿四几乎是吼出来的。
      温以宁被他们拽着往北跑。她的视线始终望着宋安然消失的方向,眼睛睁得极大,像是要把那个背影刻进骨头里。河对岸,接应的人到了。可温以宁被拖上船的时候,听见芦苇丛深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像一挂炸响的炮仗。
      然后,是一声短促而剧烈的爆炸。
      温以宁猛地回头,只看见远处河边的一处高坡上,腾起一团火光,将整片芦苇荡照得如同白昼。
      “不!”她挣开众人,想要跳下船,却被老黑死死抱住。
      “少帅!不能去!那是崖边!没路了!”老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以宁挣扎了几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了下来。她的眼睛还望着那片火光,嘴唇不停地哆嗦。
      船靠岸后,她像疯了一样往回跑。阿四和老黑追在后面,怎么都拦不住。她跑过河岸,跑过芦苇丛,跑到那处高坡上。
      崖边。
      风吹得很急,崖下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崖边被炸得一片狼藉,碎石和断草散落一地。温以宁在火光和晨光交融的那片微光里,看见了地上的血。那些血还没有干,一路蔓延到崖边,像一条红色的路。
      然后,她看见了那枚怀表。
      它就躺在崖边的一块石头上,表壳被炸得凹陷了一块,表盖弹开,内侧的“宁安”二字被鲜血浸透,像两个刚刚被刻进金属里的、滚烫的字。
      温以宁把它捡起来,用两只手,极轻极轻地,像托着这世上最后一块炭火。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野兽一样的声音。
      天光就在那一刻彻底亮了。
      而崖下,只有奔腾的江水,如这乱世里无数个被吞噬的名字,汹涌东去,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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