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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夜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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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城南方向,火光映红了半条街。枪声从尾巴巷方向传来,时密时疏,像是一挂被点燃的炮仗,在这秋夜里炸得人心惊肉跳。温以宁和宋安然从望江楼出来时,城西街面上已经乱了。小贩推着车往暗处躲,酒馆里的客人挤在门口张望,巡警吹着哨子从长街那头跑过来,铜哨声和枪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宋安然没有顺着大路走。她拉着温以宁拐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疾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极轻,像两只夜行的猫。宋安然走在前头,右臂有意无意地向后张着,把温以宁护在身后。
“枪声是两拨人。”宋安然压低声音,语气很快,“一拨是□□,巷战;另一拨是长枪,在巷口压阵。你的人被埋伏了。”
温以宁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宋安然听见她牙关紧咬的声音,极细微。
“常克礼的人早有准备。”温以宁说。
“或者他知道自己迟早暴露,提前布了退路。”宋安然拐过巷口,停下脚步,贴着墙壁往外看。尾巴巷方向,火势已经大了起来,浓烟翻卷着往天上涌,把月亮都遮住了。枪声越来越近,有几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身形慌乱,借着火光可以看见他们袖子上绑着白布条。
温以宁的人。
宋安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温以宁从城里带出来的几个暗哨。但对方明显不是对手,逃得狼狈。紧跟着,巷口又冲出一队人,皆着黑衣,手里是簇新的长枪,枪口上的火舌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走。”宋安然一拉温以宁,两人从侧翼插入一条更窄的夹道。跑了百十步,夹道尽头就是尾巴巷的南侧入口。那里已经烧起来了,半条巷子被火吞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睁不开眼。
温以宁脚步一顿。
宋安然也停住了。
巷子里,有人。
常克礼站在巷子中段一扇被烧塌的门板后面,半边身子被火光映得通红。他手里握着一把□□,枪口正抵在一个温家暗哨的太阳穴上。那人被打断了一条腿,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温少帅!”常克礼扬声喊,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扭曲而疯狂,“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抓这些废物,一定能把你这尊大佛请出来!”
温以宁站在巷口,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她的眼睛极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枪上,但宋安然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常克礼,你跑不掉的。”宋安然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像刀划玻璃,“尾巴巷前后都堵死了。放了那人,我给你留条全尸。”
常克礼咧嘴笑了,火光下,他左耳后的那块红斑像是要滴出血来:“宋副官,久仰大名。都说你是温少帅身边最凶的一条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这条狗再凶,能凶过这满巷子的大火吗?”
他说话时,又有一队黑衣人从侧面的院落里翻出来,足有十来号人,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巷口。
温以宁从宋安然身后走出来,与她并肩而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常克礼,你以为烧了我的巷子,就能烧掉温家的脸面?”温以宁的声音冷冽,一字一句,“你今天动了我的人,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以血还血。”
常克礼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疯癫:“温少帅好大的气势!可你看看,你的人中了埋伏,死的死,伤的伤,你身边就带着一个副官,你拿什么来还?拿你这张漂亮的脸吗?”
话音未落,他的枪口突然转向,朝温以宁开了一枪。
宋安然在那一瞬间动了。
她比子弹还快。在常克礼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她已经将温以宁扑倒在地,同时右手一扬,一道寒光破空而出。那是她一直藏在袖中的飞刀,刀身极薄,像一片银色的叶子,直直没入常克礼持枪的手腕。
“啊!”常克礼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
宋安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拔刀冲入巷中。两边的黑衣人同时开火,子弹擦着她的身体飞过,打在墙上、地上,溅起一片碎石。但她太快了,身形在火光与浓烟中忽左忽右,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道寒光。
刀锋过处,血花飞溅。
温以宁也动了。她就地一滚,捡起掉落的□□,抬手便射。她的枪法极准,几乎枪枪咬肉,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她一边开枪一边朝宋安然的方向逼近,两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两个人偶,一个用刀,一个用枪,在火光里交错、掩护、推进。
宋安然杀到常克礼面前时,巷子里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好几具尸体。常克礼抱着流血不止的手腕,踉跄着往后退。宋安然一脚踢翻挡在面前的半截木门,刀锋直取常克礼咽喉。
“留活口!”温以宁在后面喊了一声。
宋安然的刀在常克礼喉咙前分寸处停住,刃锋贴着他的皮肤,压出一道血线。常克礼整个人僵住,脸上肌肉抽搐,左耳后的红斑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谁指使你杀周寿昌?”温以宁几步上前,枪口抵上常克礼的额头。
常克礼看着她们,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是被人从脸上硬挤出来的。他咧着嘴,牙齿上都是血:“温少帅,你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温以宁眼神一凛。
“你该问你的父亲。”常克礼笑着,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铁板,“问问当年,他是怎么对待宋家的。啊,不对,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你身边那条狗,就是宋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从巷子东侧的房顶上射来,正中常克礼的眉心。
宋安然和温以宁同时抬头。
房顶上,一个黑衣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鬼魅。
宋安然脚下一蹬,就要去追,却被温以宁一把拉住。
“别追了。”温以宁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声音紧绷,“是职业杀手。你追出去,这巷子里的活人就全没了。”
宋安然停住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常克礼,那人额头一个漆黑的弹孔,眼睛还睁着,嘴角却保持着那个扭曲的笑。
他是被自己人灭口的。
而且他刚才的话,已经像刀一样插进了两个人之间最隐秘、最不堪的那个角落。
宋安然缓缓收起刀,站直身体。她的半边脸上溅了血,混着火光,像一道暗色的纹路。她看向温以宁,温以宁也看着她。
火光冲天,映红了整条尾巴巷。
“他说的是真的?”宋安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火焰吞没。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碎裂,又在碎裂中拼凑出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安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温以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先离开。”
宋安然没有动。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轻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温以宁闭了一下眼睛。
“是。”她说。
宋安然站在原地,像是被那一个字钉住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坠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烧成了灰。
“我父亲,参与了宋家灭门。”温以宁睁开眼睛,直视着她,“这件事,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宋安然的手指慢慢收紧,刀柄上的皮绳被握得咯吱作响。
“你早就知道。”她说。
温以宁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得可怕。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要护着你。”温以宁向前一步,踩过一地的血和灰烬,走到宋安然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宋安然,我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骗过你。这件事,我是两个月前查到的,没告诉你,是怕你——”
“怕我什么?”宋安然打断她,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颤抖,“怕我恨你?”
温以宁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不恨你。”宋安然说。
温以宁怔住了。
“温以宁,我不恨你。”宋安然看着她,一字一顿,“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说完,她松开刀柄,将刀反手插进腰间的刀鞘中。她的动作依旧很稳,像是做过一万遍。然后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安然!”
温以宁在后面喊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宋安然没有回头。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燃烧的巷墙上,像一只沉默的兽。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不乱,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温以宁追了两步,却被地上一个还未断气的伤兵绊了一下。等她再抬头时,宋安然已经消失在了巷口那片浓烟与夜色交织的尽头。
巷子里的火还在烧。城南的半片天都被映红了。夜风从河面上刮来,裹着灰烬和血腥气,扑了温以宁一脸。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枪。枪口很烫,枪柄上沾满了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手,用力地、狠狠地,将那只枪砸在了地上。
“宋安然!”她朝着那片夜色嘶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