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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城 温以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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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是天不亮就走的。
宋安然给她挑了两个最得力的护卫,一个叫阿四,一个叫老黑。阿四生得精瘦,眼睛小而有神,枪法在营里排得上前三。老黑人如其名,五大三粗,使一把□□,近身搏命从没露过怯。宋安然把两人叫到跟前,把该交代的话说了一遍,语气不重,却让两个跟着温以宁见过不少阵仗的人都听得头皮发紧。
“城里不比营地。周统领遇刺,对方敢在城门口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把温家的脸面放在眼里。少帅走到哪儿,你们都给我把眼睛放亮。谁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都要留心。”
“是,宋副官。”两人齐声应了。
末了,宋安然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递给阿四:“这个你带着。枪不方便的时候,用它。”
阿四双手接过,知道那是宋安然贴身带了多年的东西,刀柄上还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他抬头看了一眼宋安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一点头。
临行前,温以宁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呢子军装,领口别着温家的家徽,肩章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长腿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扯住缰绳,她低头看向站在马侧的宋安然。
宋安然仰头看她。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温以宁逆着光,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像是藏着锋芒。
“北线交给你了。”温以宁说。
“放心。”
“城中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应付得了。”
宋安然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温以宁轻轻一笑:“怎么,不信我?”
“信。”宋安然说,“但少帅也要记住,你不回来,北线的兵不会散。”
温以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她弯下腰,凑近宋安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宋安然,你这是在咒我,还是在等我?”
宋安然平静地看着她:“属下的意思是,北线随时可以开拔入城。只要少帅一声令下。”
温以宁直起身,笑得眉眼都舒展了几分。她不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马匹打了个响鼻,朝营门外奔去。阿四和老黑一左一右跟上,三匹马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山道尽头。
宋安然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身回了营地。
她先去了北线阵地,挨个哨卡走了一遍。赵虎正蹲在桥东的废墟上,指挥着士兵把炸断的桥墩碎石清理出来。看见宋安然,他站起身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行了个礼。
“宋副官,这么早?”
“来看看。”宋安然走上碎石堆,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昨夜有没有动静?”
“前半夜安静,后半夜听见山坳里有马蹄声,像是哨探。”赵虎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派了两个人摸过去看,人跑了,但捡到一只马蹄铁,是东边郑家军的制式。”
宋安然接过马蹄铁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军是云州东边的另一股势力,首领郑大炮,早年是土匪,后来自立山头,占了云州以东三县,跟温家时战时和,是根难啃的墙头草。青霞谷一役后,郑家军突然有了动静,这绝不是巧合。
“赵营长,从今天起,东侧山道加双岗。夜哨往山坳方向推五十丈,有情况直接鸣枪示警,不必请示。”
赵虎正色道:“是。”
宋安然走下碎石堆,又去检查了辎重和弹药储备。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向话少,但极有条理。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极细,连伙房储水的木桶有没有渗漏都要过问一遍。几个后勤兵跟在后面,被问得冷汗直冒,却都答得老老实实。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里升起了炊烟。
宋安然回到温以宁的营房,推门进去。屋里还残留着温以宁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冷冽的,像是冬日的铁器,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她在桌前坐下,就着窗边透进来的光,翻开一卷兵书。那兵书是温以宁常看的,边角都翻卷了,上面用铅笔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是部署,有些是骂人,还有一处,只写了两个字:“安然”。
宋安然的目光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起身走到里间,将温以宁的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豆腐块一样。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为温以宁叠被,替她整理军装,给她的枪上油。这些事她做了几百遍、几千遍,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做完这些,她回到外间,从床下取出一只旧木匣。木匣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元、半块怀表壳、一截断了的红绳。那怀表壳是她坠入温家那天,从自己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银元和红绳,则是温以宁这几年间随手丢给她的,一块是前年新年给的压岁钱,一截是温以宁十四岁那年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的。
她拿起那截红绳,在指间慢慢摩挲。
那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但依旧柔软。宋安然把它重新放进木匣,合上,放回床下。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粗粝而整齐。宋安然起身,走出营房,望了一眼云州城的方向。山道的尽头,早已看不见那三匹马的影子。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两天后的傍晚,云州城来了信。
是温以宁的亲笔,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城中尚可,勿念。三日后,城西望江楼,见一面。”
宋安然捏着信纸,指腹在“望江楼”三个字上轻轻擦过。那字的笔锋又急又利,收笔处有些飘,不像温以宁平日里从容的笔迹。她心里隐隐不安,但没有表露。她把信收进内襟,对传令兵说:“回信给少帅,就说我会到。”
传令兵走后,宋安然叫来赵虎,将北线的布防仔细交代了一遍。她说话的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赵虎却从她反常的细致里嗅出了什么。
“宋副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宋安然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清冷,“只是少帅入城数日,北线不能有失。赵营长,这几日辛苦你。”
“这是什么话。”赵虎摆手,“宋副官放心,有我在,这北大门塌不了。”
宋安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三天黄昏,她换了一身便装,长衫,深灰,头上压了一顶旧礼帽,遮住大半张脸。短刀藏在衣内,枪别在后腰。她没骑马,一个人从营地后门出去,沿小路往云州城西方向走。
从北山营地到城西望江楼,若是快走,要两个时辰。宋安然走得不快不慢,始终沿着路边草深的地方。天边的晚霞烧得很烈,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
快到城西时,天已经黑透了。望江楼就在护城河边上,楼下挂着一排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悬浮在夜色里的血珠。
宋安然没有直接进去。她绕到楼后,贴着河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从侧门闪了进去。
楼上是雅间。温以宁已经在里面了。
她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深色的披肩。长发没有再梳成军中的样式,而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灯火下,她的五官柔和了许多,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依旧带着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看见宋安然推门进来,她嘴角一弯:“来了。”
宋安然反手关上门,摘了帽子,在桌边坐下。她打量了温以宁一眼,目光在她比两日前更显消瘦的下颌停了一瞬。
“瘦了。”她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笑起来:“才两天没见,你倒是会说话了。”
宋安然没笑,只是问:“出什么事了?”
温以宁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她轻声说:“周叔今天醒了。”
宋安然眼睛一抬:“他说了什么?”
“他说开枪的人,左耳后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斑。”
宋安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红斑。她见过。
三个月前,王智身边新来的那个副官,姓常,名克礼,据说从前是大总统府卫队的人。有一次王智来温府赴宴,那常克礼跟在身后,宋安然在廊下迎面遇见,对方侧身让路时,她正好看见他左耳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正是红斑。
“王智的人。”宋安然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冷意。
温以宁点头:“周叔说,那人开枪后,手腕被他的卫兵打了一枪,但人还是跑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假装昏迷,把那人的脸记了三天。”
“你打算怎么办?”
“人还在城里。”温以宁把玩着茶杯,唇角勾起一丝笑,“跑不了。”
“你已经在查了?”
“查到了。他躲进了一家药铺,就在城南尾巴巷里。我的人已经围住了,今晚动手。”
宋安然蹙眉:“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温以宁抬眼看她,目光似笑非笑:“怎么,你以为是我想你了?”
宋安然没说话。
温以宁笑出声来,声音轻而脆,像珠子落在玉盘里。她朝宋安然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撑着脸颊,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宋安然。
“我是想你了。”她说,“两日没见,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宋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已经泡得有些发苦。她咽下去,才开口:“药铺那边,我替你去。”
“不用。”温以宁靠回椅背,“我的人够用。你今夜陪我,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少帅,抓人这事,我比你在行。”
“我知道你比我在行。”温以宁的目光沉了沉,“所以我想让你留在我这儿。万一这是个套,我也好有个后手。”
宋安然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雅间里坐着,一时无话。楼下的江面上,有渔火点点,忽明忽灭。夜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
温以宁忽然开口:“安然,你说,人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一直和一个人并肩走下去?”
宋安然看着她的侧脸,灯火将她的轮廓勾得极柔,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旧时闺秀。可宋安然知道,这具躯壳下藏着的,是杀伐决断、是刀枪剑戟,是这片乱世中最锋利的一抹颜色。
“能。”她说。
温以宁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那就好。”她轻声说,“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宋安然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那声音极近,像是从城中方向传来的,紧接着,又是一声。
温以宁霍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
远处,城南方向,火光冲天。
“是尾巴巷。”温以宁的声音骤然冷硬如铁。
宋安然已经起身,抓起帽子,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望江楼,夜色如墨,枪声如鼓。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之后,云州城会变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