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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于青萍之末 青霞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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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霞谷一役后,温家军北线暂时稳住了阵脚。
敌军两个营的兵力在桥上被炸了个七零八落,残部退入山坳,再没敢出来。赵虎的连队虽然伤亡过半,但幸存的兵个个像是被这场仗打出了血性,没等伤养利索,就一个个跑回阵地上修工事。赵虎裹着半边脸的纱布,蹲在石头上骂娘:“都他娘的是老子的兵,谁让你们下地的?给老子滚回去躺着!”
骂归骂,没人听他的。
温以宁一连三天都待在营地里,亲自盯着北线的布防。白天巡防,晚上开会,把几个营长、连长叫到营房里,指着地图一点一点地抠。宋安然站在她身后,偶尔在她问“你怎么看”的时候开口,三言两语,从不废话。久而久之,那些营长们也都习惯了,遇到拿不准的事,会先看宋安然的脸色。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温以宁从营房出来,伸了个懒腰,对跟在身后的宋安然说:“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营地外围的土路慢慢走着。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浸了水的破棉絮。风从北面刮来,带着山野间枯草和泥土的气味。温以宁走得很慢,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宋安然走在她身侧,始终落后小半步。
“安然。”
“在。”
“你说,我爹要还在世,会怎么看我今天这个位子?”
宋安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温以宁的脸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深秋的湖,看着平,底下却暗流汹涌。
“老将军会以少帅为傲。”宋安然说。
温以宁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我今年十八,掌温家半数兵权。云州七个县,四个听我调令。可这些兵,有多少是真服我的,有多少是看我姓温才低头的,我分得清。”
宋安然:“赵虎是真服的。张茂、李长河也是。”
“所以我才更不能输。”温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我不能让那些服我的人,跟着我一起被吃掉。”
宋安然沉默片刻,说:“青霞谷这一仗,已经让不少人闭上了嘴。”
“还不够。”温以宁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的山脊,那上面有她们的哨卡,也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王智那边,有什么动静?”
宋安然道:“暂时没有。他最近在城里很安分,除了去了两趟温府,没别的动作。”
温以宁冷笑:“他越安分,我越觉得这人在憋什么坏水。”
“要不要我派几个人,再去摸摸他的底?”
“不用。”温以宁摇了摇头,“他王家能在云州经营这么多年,没点根基是不可能的。你查得太明,反而打草惊蛇。先晾着他。”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营地边的那棵老槐树下。温以宁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仰头看着压下来的天。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她不耐烦地别到耳后。
宋安然站在一旁,背靠着树干,微微低头,用刀尖在地上划着什么。那是一个极小的“宁”字,笔画利落,像刻上去的。
“安然。”温以宁叫她。
“在。”
“我问你件事,你老实回我。”
“少帅请问。”
温以宁没有立刻开口。她望着远处,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温家?”
宋安然的手指一顿,刀尖停在土里。她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的侧脸。温以宁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天边那团越压越低的乌云。
“没有。”宋安然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温以宁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某种探究:“为什么?你是被温家捡来的,没有卖身契,现在要走,没人拦得住你。”
宋安然把刀收回鞘中,站直了身体。她看着温以宁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这条命,是温家给的,我便誓死效忠少帅”
“只是因为这个?”
宋安然沉默了一瞬,轻声说:“少帅在这里。”
温以宁的睫毛颤了颤。她别开脸,声音有些低:“你这人,总是这样,问一句,答半句。剩下的半句,要人自己去猜。”
宋安然:“属下不会说话。”
“你是不想说。”温以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算了,等哪天你自己想说了,我再听。”
她刚说完,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宋安然的鼻梁上。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从稀疏到急促,不过呼吸之间。
“下雨了。”温以宁抬头看了一眼天,拔腿就往营房跑。
宋安然脱了外套,三两步追上她,将外套撑在温以宁头顶。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在雨幕里。温以宁回头看了一眼,大笑起来:“宋安然,你这样子真傻!”
宋安然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左手举着衣服,右臂护在温以宁身侧。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眉骨往下淌,那道疤被水浸过,颜色更深了几分。
温以宁笑着,伸手去拉她的手:“跑快点!”
宋安然被她一拽,脚下踉跄了一步,撞在温以宁身上。温以宁没站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宋安然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雨下得极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温以宁被宋安然半抱在怀里,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一起。温以宁能感觉到宋安然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起头,正对上宋安然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脸。
宋安然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像是哭了一样。可她的眼睛那么静,那么深,像是这漫天大雨里唯一一个不摇晃的坐标。
温以宁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是宋安然先松开了手。她退后一步,声音平稳:“少帅,得罪了。”
温以宁回过神,低下头,掩饰性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没事。走吧,回去换衣服。”
两人继续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雨势渐渐小了些,天地间从白茫茫变成了灰蒙蒙。温以宁走在前面,宋安然落后她两步,手中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被她随意搭在臂弯上。
走到营房门口时,一个传令兵冒雨跑过来,递给温以宁一封信。
“少帅,温府送来的,说是急件。”
温以宁接过来,撕开信封,就着廊下微弱的灯光飞快地看了一遍。宋安然站在她身后,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知道了。去回,说我会回府。”
传令兵领命退下。宋安然低声问:“出事了?”
温以宁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递给她。宋安然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去。
温父旧部、云州城南驻军统领周寿昌,昨夜在城门口遇刺,身中三枪,性命垂危。刺客当场服毒自尽,身上搜不出任何身份凭据,只有一张被雨水浸烂的、看不清字迹的纸片。
“周叔是我爹留给我的。”温以宁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这一倒,城南驻军群龙无首,王智只要稍微伸一伸手,就能把城南揽过去。”
宋安然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她:“刺客查不出来路,但敢在云州城内对周寿昌动手的,没有几家。”
“王家。”温以宁冷笑,眼底有火在烧,“他这是在逼我。”
宋安然沉默了一下,道:“你要回云州?”
“得回去。”温以宁转身推开房门,湿透的军靴在门槛上留下一个水淋淋的脚印,“周叔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能不露面。而且城南的兵,我得稳住。”
“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去。”温以宁看她一眼,“你留在北线,替我盯着这边。王智再疯,也不敢同时对城南和北线一起动手。”
宋安然皱起眉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温以宁笑了一下:“有什么不放心的?云州城是我的地盘,回自己家,难道还能出什么事?”
“王智的眼线比你想的多。”
“那我更要把你留在这里。”温以宁向前一步,抬手拍了一下宋安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北线是云州的北大门。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在城里跟那帮人斗。”
宋安然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半晌,她说:“至少让两个人跟着你。”
“行,你挑。”
宋安然这才点了点头。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最后一抹极淡的光,像是被雨洗过的旧绸子,薄薄地铺在山梁上。温以宁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州城的方向,神情冷峻。
宋安然转身去传令,刚走出两步,忽然听见温以宁叫了她一声。
“安然。”
她回过头。
温以宁站在灯光下,半边脸被暖光照着,半边脸隐在暮色里。她的目光很沉,带着某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意味。
“周叔的事,不会只是王智一个人的手笔。”她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云州城等着我。”
宋安然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把旧刀的刀柄被她磨得温润发亮,像是长了一身不老的记忆。雨后的空气湿凉,混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两个人包裹其中。
“我会安排人先入城,摸清这几日城里的动向。”宋安然说。
温以宁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去吧。”
宋安然转身,走进了湿漉漉的暮色里。
她的背影比以往更直,更冷,像一把被雨水洗干净了的刀。
而温以宁站在廊下,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拐角处,才慢慢收回视线。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雨里,宋安然抓住她的温度。
她握了握拳,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营地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雨后的空气里,有虫鸣从草丛中响起,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那天夜里,宋安然没有回房睡觉。她在营地东侧的岗哨上站了一宿。
她的身后,是温以宁的营房,一盏灯始终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