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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鞘与刀锋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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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正午。
日头挂在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营地里的伙夫早就备好了饭,大锅里的杂粮粥冒着热气,混着一股子熏肉的味道。伤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营房外的空地上,有的缠着绷带,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看见温以宁一行人回来,一个胳膊吊在胸前的排长挣扎着站起来,想敬礼,被温以宁一个眼神止住了。
“都坐下。”温以宁脚步没停,“伤兵先吃饭,其余人整队,清点弹药。”
宋安然跟在她身后,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她走得很稳,仿佛那条手臂不是自己的。直到进了温以宁的营房,她才在门边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温以宁走到桌边,把配枪拍在桌上,转头看她:“过来。”
宋安然犹豫了一瞬:“属下身上脏。”
“我让你过来。”
宋安然走过去,在桌前站定。温以宁从柜子里取出药箱,打开,酒精、纱布、药粉摆了一桌。她抬头看了宋安然一眼:“把衣服脱了。”
宋安然没动。
温以宁挑眉:“怎么,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身上还有我不能看的地方?”
这话带了几分赌气,但宋安然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垂下眼,慢慢解开了军装的扣子。外衣褪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内衬,左袖已经染红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宋安然没有脱内衬,只是把左袖卷到肩上,露出那道被子弹擦出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头,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手臂上。血已经止住了,边缘有些发白。
温以宁的眉头皱得极紧。她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酒精,往伤口上擦。宋安然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疼就说。”温以宁说。
“不疼。”
“骗人。”
“属下不习惯说疼。”
温以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宋安然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嘴唇却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
“宋安然。”温以宁叫她的名字。
“在。”
“在我面前,你可以说疼。”
宋安然抬起眼,对上温以宁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嘲弄,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极认真的、近乎固执的情绪。宋安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旧平淡,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温以宁继续上药,动作轻了很多。她撒上药粉,又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打了一个结。那结打得很漂亮,在伤口上方,像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
“好了。”温以宁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这几天不许用这只手。有什么活儿,让你手下的人去干。”
宋安然动了动手指:“只是擦伤,不影响——”
“宋安然,军令。”
宋安然张了张嘴,最终道:“是,少帅。”
温以宁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药箱。她的动作很利落,但收拾到一半,忽然停住,背对着宋安然说了一句:“今晚你睡我房里。”
宋安然一怔:“不合规矩。”
“这是我的营房,我想让谁睡就让谁睡。”温以宁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怕人说闲话?”
宋安然摇头:“属下不怕。”
“那不就得了。”温以宁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你睡外间。我半夜要喝水,你得给我倒。”
宋安然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低声道:“好。”
温以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别开脸,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红:“行了,去吃饭吧。忙了一上午,早该饿了。”
宋安然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少帅,赵虎的伤,你不去看看?”
温以宁正在系药箱的带子,闻言手一抖,带子差点打了死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看了。回来的时候不就看了吗?”
“军医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你不在。”
温以宁没说话。
宋安然等了几秒,然后说:“属下替少帅去看看他。”
“不用。”温以宁的声音有些生硬,“我晚点自己去。”
“好。”
宋安然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温以宁的视线。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错觉。
宋安然闭了闭眼,抬脚往伙房方向走去。
她其实不饿。左臂的伤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像有一把小火在皮肤底下慢慢烧。头有些晕,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依旧背挺得笔直,如常地走到伙房领了一份饭。伙夫认得她,特意多打了一勺菜,小声说:“宋副官,少帅让我给你留的。”
宋安然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说什么,端着碗走到营地边上一棵老槐树下,一个人吃。
饭很粗,杂粮里还带着谷壳,嚼在嘴里有些硌牙。但她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一样。吃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碗,准备送回伙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身后走来。
“宋副官。”那人的声音很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宋安然回头,是温以宁的远房叔叔,温守成。
温守成五十来岁,脸上肥肉横生,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他是温父的堂弟,在军中挂了个参议的虚职,没什么实权,但仗着姓温,在营地里总爱摆出半个主子的架势。他笑眯眯地看着宋安然,目光在她裹着纱布的左臂上转了一圈:“听说今天在青霞谷,宋副官又为少帅挡了一枪?”
宋安然站直身体,淡淡道:“只是擦伤。”
“擦伤也是伤嘛。”温守成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宋副官对少帅,那可真是忠心耿耿,比我们这些姓温的还像温家人。”
宋安然微微皱眉,没接话。
“不过——”温守成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肥硕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宋副官,你一个姑娘家,整日跟在少帅身边,也不太好吧?”
宋安然的眼神骤然一冷。
温守成似乎没看见她脸色变化,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调说:“营里可有不少风言风语,说少帅和宋副官形影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帅养了个……嘿嘿。”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宋安然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温参议。”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后背发凉,“少帅是温家少帅,我是少帅的副官。副官保护少帅,天经地义。至于风言风语,谁传的,温参议不妨告诉我,我去问问他的舌头。”
温守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他后退一步,干笑两声:“宋副官说笑了,说笑了。我这也是为了少帅的名声着想嘛。”
“少帅的名声,有少帅自己管。温参议有这功夫,不如去管管你的三营,今日操练又少了二十一人。”
温守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宋安然已经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笔直,像是一柄刀,不遮不掩。
温守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神阴晴不定,最后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傍晚时分,温以宁从军医处回来。
赵虎的伤不轻,半边脸和左臂都烧伤了,但命保住了。军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温以宁在军医帐篷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烧起了晚霞,才回到自己营房。
推开门,外间的小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宋安然坐在床沿,正用右手擦刀。那把短刀在昏黄的油灯下寒光凛凛,刀刃上反射出她的脸,冷而静。
“赵虎怎么样了?”宋安然问。
“死不了。”温以宁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就是以后怕是要破相。”
“他不靠脸吃饭。”
温以宁“噗”地一下笑了出来,笑得杯子里的水都晃了晃:“宋安然,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宋安然抬头看她,认真道:“属下一向实话实说。”
温以宁放下杯子,笑着摇了摇头。她靠在椅背上,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灯火下,她的脸色柔和了几分,不像白天那样凌厉,反而显出一种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倦懒。
“安然。”她突然叫了一声。
“在。”
“你今天在桥上,为什么要让我引爆?”
宋安然擦刀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她说:“因为那是你决定的。你要炸桥,我就拉火绳。”
“可我也在犹豫。”温以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当时我反悔了,让你别拉呢?”
“少帅不会反悔。”
“你怎么知道?”
宋安然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狠得下心的人。包括对你自己。”
温以宁脸上的笑慢慢褪尽了。她看着宋安然,目光很深,像是要望进她心底去。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幽暗的火。
“那如果是你的命呢?”温以宁问,“如果有一天,炸掉那座桥,需要拿你的命填,你也会让我狠下心吗?”
宋安然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刀插回刀鞘,放在枕边,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温以宁面前,蹲下。
她仰起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温以宁。这个角度,温以宁比她高,居高临下,可她眼中却没有任何畏缩。
“少帅。”宋安然的声音很轻,像屋外渐渐沉寂下去的晚风,“如果有那一天,不需要你狠下心。我会自己跳下去。”
温以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盯着宋安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她猛地伸出手,捏住了宋安然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宋安然,你给我听好了。”温以宁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旧带着少帅的威严,“我温以宁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所以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跳,不许死,不许离开我。听懂了吗?”
宋安然被迫仰着脸,喉咙微微滚动。她看着温以宁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听懂了。”
温以宁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紧了紧。她盯着宋安然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在那道左脸的旧疤上。那是去年替她挡流弹留下的。她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疤,像是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不疼?”她问。
宋安然抓住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小,掌心却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宋安然握得很轻,像是怕把她捏碎。
“不疼。”她说。
温以宁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早已知道的事。
“宋安然,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反手握紧了宋安然的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营地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巡逻队的口令声和马蹄踏过地面的轻响。秋天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宋安然站起身来,说:“你该休息了。”
温以宁没松手:“我还没喝水。”
宋安然于是走到桌边,倒了水,试了试温度,递给她。温以宁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完,把杯子还给宋安然。
“去睡吧。”温以宁说。
“嗯。”
宋安然回到外间的小床上,和衣躺下。她面朝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里间的动静。温以宁脱了军装,换上寝衣,躺下时发出轻微的响动。
过了很久,久到宋安然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里间传来极轻的一声:“安然,你在吗?”
宋安然闭了闭眼。
“在。”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温以宁带着睡意的声音:“那就好。”
宋安然没有动。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间,在黑暗中望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条极细的线,把她的世界和温以宁的世界连在一起。
她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营地很静,云州的秋风吹过山岗,吹过营房,吹过两扇隔着一道门板却从未真正分开的心门。
而温守成在夜里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长,最后的落款处,他犹豫了很久,终是写下了两个字:王智。
那封信,在两天后被送出了云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