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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霞谷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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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霞谷北口的那座桥,横跨在云州城北六十里外的断魂涧上。
桥身是前朝修建的石拱桥,宽不过三丈,两侧没有栏杆,桥面被岁月和炮火磨得坑洼不平。桥下是三十多丈深的峡谷,涧水在谷底奔腾,水声如雷,终年不绝。当地人管这桥叫“生死桥”,因为桥的两端都是险峻的山道,易守难攻,过了桥便是温家军北线阵地的侧翼。
宋安然跟着温以宁赶到桥头时,天刚亮透。
晨雾还未散尽,白茫茫地浮在山谷间,像是给这座旧桥蒙上了一层纱。温以宁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桥头,单膝跪地,摸了一把桥面上的碎石,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脊。
“马蹄印是新的。”她说,“对方至少已经有一个排摸到了桥西。”
宋安然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桥面,又落在峡谷对面密林深处。那里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那种安静她太熟悉了,每次大战前,都是这种死一样的安静。
“不止一个排。”宋安然低声说,“桥东的灌木丛有被砍过的痕迹,还有车辙印。他们想运炸药。”
温以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来得还挺快。”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营长赵虎:“桥现在必须守住。我给你一个连的兵力,死守桥东。”
赵虎是温家军的老人了,跟过温父打天下,脸上的胡子都白了。他一个立正:“少帅放心,人在桥在。”
“不。”温以宁打断他,“桥可以炸,人不能死光。你的任务是撑到增援赶到。如果撑不住,就撤到第二道防线,我会在那里布防。”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重重点头:“是。”
温以宁重新上马,低头看向宋安然:“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宋安然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
两人带着一支不足百人的骑兵小队,沿山道绕向青霞谷北口。山路崎岖,马匹走得不快,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宋安然骑在马上,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安然。”温以宁忽然开口。
“在。”
“你刚才说,他们想炸桥。那如果你是敌军指挥官,炸了桥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宋安然思考了一瞬,说:“从青霞谷两侧合围,把我军北线部队堵死在谷中。桥一炸,增援进不来,正面的敌军会全线压上。谷中地形狭窄,我军展开不了,只有被分割歼灭的份。”
温以宁“嗯”了一声,唇角微弯:“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炸桥。”
“但也不能不让他们以为能炸桥。”宋安然接道。
温以宁侧过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说下去。”
宋安然:“如果我是少帅,我会让赵虎的连队在桥东做出一副死守的样子,逼迫敌军把炸药运上来。等他们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我们把桥提前引爆,炸毁的不是桥,是桥上的敌军工兵和突击队。”
温以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宋安然,你什么时候学会抢答了?”
“属下只是顺着少帅的思路想。”
“那你猜,我是不是早就安排人在桥下埋了炸药?”
宋安然愣了一下,随即道:“是。”
“什么时候猜到的?”
“昨晚,你让我去炸了敌军运炸药的车队。但你没有问我炸到了几车。”
温以宁挑眉:“这也能猜到?看来你很有当少帅的潜力啊”
“属下只是了解少帅,其他的不敢”
温以宁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到了。”
两人同时勒马。
前方山道尽头,出现了三个身影。那是她们的斥候,正全速往回跑。为首的斥候远远看见温以宁,翻身滚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少帅!敌军约两个营的兵力,已抵达青霞谷北口以东五里处的山坳,正朝桥梁方向急行军。另发现一支特殊小队,携带有箱装物品,疑为炸药!”
温以宁的眉头一挑,看了宋安然一眼。宋安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队伍原地待命,斥候继续前出两里监视。”温以宁下令,“其余人,下马,随我上山。”
宋安然第一个翻身下马,拔刀在手。
山上的雾更浓了。
温以宁带着百人小队,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兽道攀上青霞谷北侧的高地。从这里往下看,整条谷地尽收眼底。敌军还在山坳里,密密麻麻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隐隐传来。
宋安然伏在一块山石后,眯起眼睛。她的视力极好,即使在浓雾中也能分辨出敌军的编制。片刻后,她低声道:“两个营,全是敌军精锐,装备不差,轻重机枪各若干,还有三门迫击炮。特殊小队有十几个人,每两人抬一个木箱,从脚步看,是炸药。”
温以宁趴在她旁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宋安然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落在温以宁耳侧,温以宁睫毛颤了颤,但没有动。
“你的判断是对的,他们想炸桥。”温以宁压低声音,“但他们有两个营,我们只有一个连加百来号人。正面打,打不过。”
“所以少帅的打算是?”
温以宁转过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山中猛然燃起的两簇野火:“引他们上桥,然后炸桥。”
宋安然沉默了几秒,说:“赵虎还在桥上。”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移回谷底,片刻后,轻声道:“他不会上桥。他比你想象中更懂我的意思。”
宋安然没有再说话,因为她看见温以宁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着枪柄。那是温以宁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在赌。
赌赵虎能懂她。
赌那一个连的人能配合她。
赌这座桥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站在她们这一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雾渐渐散了,太阳从山脊后露出来,照亮了整条青霞谷。敌军在山坳里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开始向桥头推进。
温以宁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着,忽然骂了一声:“找死。”
宋安然接过望远镜一看,脸色也沉了下去。
赵虎没有撤。他带着一个连的兵力,在桥东布了阵。不但没退,还把阵地前推了二十丈,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桥东阵地上的沙袋和拒马还没堆完,士兵们扛着枪猫着腰跑来跑去,乱成一片。
“这老东西是故意的。”温以宁的声音冷下来,“他要把敌军全吸引到桥东。”
宋安然瞬间明白了赵虎的意图。
他要用自己作饵,把敌军的先头部队和工兵全放到桥面上,然后让温以宁从高处引爆炸药,把敌军最精锐的部分和桥一起炸掉。
“他疯了吗?”温以宁低吼了一声,手指扣紧了枪柄,骨节泛白。
宋安然看着桥东那个花白胡子的身影,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没疯。他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干,我们这一百来号人,守不住桥。”
温以宁咬紧了下唇,血丝从唇缝里渗出来。
就在这时,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桥西。几十个工兵抬着箱子,开始往桥面上铺设炸药。桥东的赵虎阵地上突然枪声大作,温家军的士兵们从沙袋后开枪,子弹打在敌军先头部队的盾牌上,乒乓作响。
敌军指挥官显然被激怒了。他下令强攻桥东,同时命令工兵加速铺设炸药。
越来越多的敌军涌上了桥面。桥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影,盾牌、步枪、炸药箱,混成一片。赵虎的连队在桥东拼死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阵地上的火力越来越弱。
“少帅。”宋安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极低,极稳。
温以宁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引爆。”她说。
宋安然没有立刻动手。她偏过头,盯着温以宁的侧脸。温以宁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桥东那个正在沙袋后换弹的身影。她的手颤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引爆。”温以宁重复了一遍。
宋安然从怀里摸出一根特制的拉火绳,连上埋好的导火索。两秒后,她用力一拉。
山摇地动。
火光从桥底冲天而起,数十根承重石柱被炸得粉碎。那座前朝石拱桥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折断,碎石、断木、人体、武器,被气浪抛向天空,又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三十多丈的高度,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被谷底的涧水吞没。
温以宁站在山石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桥面塌入深渊。
但她的指甲已经抠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里滴落,砸在脚边的碎石上。
宋安然站在她身后一步,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少帅的背永远挺得那么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可宋安然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比此刻的温以宁更冷,也更痛。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枪响。那枪声极近,极脆。
温以宁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拔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但宋安然比她更快。在枪响的那一瞬间,宋安然已经扑了上来,将温以宁整个人护在身后,同时手中短刀划过一道寒光。
一枚子弹擦着宋安然的左臂掠过,划破衣袖,带出一串血珠。
温以宁的眼神骤然一厉:“安然!”
“没事,擦伤。”宋安然的声音四平八稳,好像那一枪打的不是她一样。
她护着温以宁退到山石后,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掷了过去。匕首没入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两个斥候冒死冲了过去,片刻后回报:“少帅,敌军派了狙击手摸上来了,已被击杀,但还有一个逃了。”
温以宁阴着脸:“追。”
“不能追了。”宋安然按住她的手,“敌军主力虽然被炸了,但残部还有战斗力。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撤回桥东与赵虎汇合。”
温以宁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咬牙道:“撤!”
回程的山路上,两个人走得极快。宋安然走在前面,脚步如常,仿佛手臂上的伤不存在一般。温以宁盯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走出半里路,温以宁忽然开口:“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颗子弹可能打中你的要害?”
宋安然没有回头:“想过。”
“那你还扑?”
“保护少帅,是属下的职责。”
温以宁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宋安然,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什么职责来搪塞我?”
宋安然脚步顿了一下。
“抬头。”温以宁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意和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宋安然,你欠我的命,你还没还完,所以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宋安然看着她,片刻后,缓缓点头:“属下听到了。”
温以宁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她受伤的手臂,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转身大步往前走。
宋安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得像风里的一片落叶,像雾里的一声叹息,却让温以宁在走出两步后,猛然回头。
“少帅,你的命,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护着。”
温以宁看着她,眼眶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她极快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走了。赵虎还在等我们。”
宋安然“嗯”了一声,跟上去。
山谷里的雾已经彻底散了。
阳光很好,照得整片青霞谷明亮如洗。那座桥没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谷底的水还在奔腾,震耳欲聋,像极了这片乱世里无数无声的呐喊。
而山道尽头,赵虎的身影佝偻着,正从桥东的阵地上朝她们走来。他的军装焦黑,半边脸被火烫伤,但还活着。
温以宁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张口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赵虎,你这个老混账。”
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黄的牙齿:“少帅,桥没了,人还在。老汉这条命,够本了。”
温以宁用力抿了抿唇,偏过头去。
宋安然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温以宁和赵虎说话,看着幸存的士兵们从阵地后涌出来,看着山谷间的硝烟一点点散尽。她的左臂还在流血,衣袖已经被浸透,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温以宁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处。
四目相对。
温以宁张了张嘴,最终说:“回去,我给你上药。”
宋安然点了点头。
晨光里,两个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一个军装笔挺,一个黑衣如墨,像是一柄刀的刀鞘与刀锋,谁也离不开谁。
而远处的云州城,正逐渐在这片秋日的晨光中显露出轮廓。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比战争更残酷,比死亡更漫长。
那时她们都还不懂。
但宋安然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天之后,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