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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锋初遇 民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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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云州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青石板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泥泞里,被来往的军靴踩得稀烂。城西的贫民巷里,污水横流,空气里飘着一股霉烂的酸臭味,混着远处码头飘来的鱼腥气,让人作呕。
宋安然缩在一堆破席子里,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几岁,大约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布短褂,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得像柴火棍似的小臂,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不知何时留下的伤疤。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没有底的深井,里面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
她在这条街上活了一年多。跟野狗抢过食,跟乞丐打过架,睡过桥洞,躲过巡警的棍子。到了冬天,每天早上都能在巷子里发现冻死的尸体,她总是第一个凑上去,因为死人身上往往能扒下来几件御寒的衣服。
活着,是她唯一会的事情。
可今天,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
三天前,她被几个大乞丐堵在巷子里抢走了讨来的半块饼,还被踹了几脚。其中一脚正中小腹,她到现在都还能尝到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她靠在墙根下,浑身发冷,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死了也好,心中的念想只有连活着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天上说不定会过的比人间幸福,不,是一定。
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巷口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跟普通百姓的布鞋底不同,是硬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某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在这条脏乱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宋安然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把脸埋进破席子里。
但那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抬头。”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宋安然没动,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她见过很多大人物经过这里,也见过这些大人物脚下的兵是怎么对待他们这些“街鼠”的。最好的结果是骂两句踢一脚,最坏的结果,是拉去做苦力,活不过三个月。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下来,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宋安然被迫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冷光。他的脸轮廓刚硬,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宋安然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对身后的人说:“带回去。”
宋安然被两个士兵架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也好,有口吃的了。
可她没想到,温父没有给她吃的。
她被直接扔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摞木桶。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兵把一块黑乎乎的布扔到她面前,说:“把脸洗干净,衣服换了。将军要见你。”
宋安然洗了脸,换了衣服。那衣服是干净的,虽然肥大得像是麻袋一样挂在她身上。她看着井水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
原来洗干净之后,她长得是这个样子。
瘦得脱了相,但五官是好看的。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没有血色,却有一道天生的弧度,像是在笑。可她不笑。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温父在正厅里等她。
“你叫什么?”
“宋……安然。”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温父“嗯”了一声,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问:“想活吗?”
宋安然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她没说话,但温父看懂了。
“从今天起,你是温家的人。”温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家不养废物。你要学的,是杀人的本事。”
宋安然被送进了死士营。
那是温家培养暗卫和死士的私密之地,位于云州城外北山的一处秘密营地。和她一起进去的有几十个孩子,年龄从八岁到十四岁不等,有男有女,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从云州及周边各地搜罗而来。
第一天的训练,是跑步。绕着训练场跑,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教官说,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到不能跑为止。宋安然跑了三十圈,直到两腿失去知觉,摔倒在地上。教官用鞭子抽她,她咬破了嘴唇,还是没有站起来。
第二天,训练是攀爬。营地的后山有一面悬崖,近乎垂直,攀爬点被磨得很滑。宋安然爬了一半,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来,摔在碎石地上,后背划开一道长口子。她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爬起来,又往上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月后,和她同期进来的孩子,只剩下一半。有的死了,有的被淘汰去了别处。宋安然瘦得皮包骨,但她的眼神越来越像一把磨过的刀。
她很少跟别的孩子说话。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就在角落里坐着,用手擦刀。她的刀是营地发的,很旧,但磨得极亮。她给刀起了一个名字,叫“安然”。
因为她没有别的了。
就在宋安然进入死士营的第二个月,温父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
那是宋安然第一次见到温以宁。
那时的温以宁十岁,个子却比同龄孩子高一些。她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小军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小皮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傲已经初现雏形。她站在温父身旁,微扬着下巴,眼神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锋锐毕露。
“从今天起,她也跟你们一起训练。”温父说。
教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吭声。温以宁走到队列最前面,目光扫过一排灰扑扑的孩子,最后停在了宋安然身上。
宋安然低着头,只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停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温以宁问。
宋安然没抬头,低声说:“宋安然。”
“抬头。”
宋安然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一瞬间,温以宁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极其干净的脸,在这群灰扑扑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醒目。高挺的鼻梁,极薄的唇,鼻翼两侧还有几道浅淡的旧伤疤,反而平添了几分不应属于孩子的锋利。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
温以宁看了她许久,忽然转头对温父说:“她不错。”
温父笑了笑,说:“那就留给你练手。”
温以宁“嗯”了一声,回过头,对宋安然说:“你,站到我后面来。”
宋安然没动。
温以宁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站到我后面。”
宋安然还是没有动。
温以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从小就是温家的大小姐,说一不二,没有人敢让她重复第三遍。她往前走了一步,脸凑到宋安然面前,冷声道:“你敢抗命?”
宋安然看着她,忽然问:“你是将军的女儿?”
“是。”
“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教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温父一个眼神止住了。
温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宋安然第一次见到温以宁笑。
十岁的温以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月牙,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味。
“有意思。”温以宁说,“那你打我,你打得过我,我就不用你听我的。”
宋安然:“不。”
温以宁:“为什么?”
宋安然:“我会打伤你。”
温以宁的笑容更大了:“你?就凭你?”
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一拳朝宋安然面门打来。
宋安然偏头躲过,同时反手扣住了温以宁的手腕。
这一下极快。她的手腕细,力气却惊人,像是一把铁钳,钳得温以宁手腕发麻。温以宁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道光,另一只手朝宋安然小腹打去。
宋安然没有躲,硬挨了这一下,同时膝盖猛地向前一顶,正顶在温以宁的腿上。两个女孩同时踉跄后退,又同时稳住身形。
温以宁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宋安然,嘴角还带着笑,却说了一句:“你果然不错。”
宋安然站在原地,抬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没说话。
温父在旁边看了全程,末了淡淡说了一句:“行了,以后你俩一起练。以宁,她是你的了。”
“是。”温以宁应了一声,然后朝宋安然伸出手,“起来。”
宋安然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但没有放到她手里,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温以宁也不恼,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宋安然,你欠我一顿打。”
宋安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是两个孩子的目光交汇。一个眼里是居高临下的骄傲与新鲜的好奇,一个眼里是深不见底的警惕与认命。
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握,便是往后十二年。
十二年后。
民国十七年,秋。
云州城南,温家军驻地。
宋安然站在营房外,背挺得笔直。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了。十八岁的她,身高腿长,肩宽腰窄,一身黑色军装穿在身上,如刀裁一般利落。左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右腰后是配枪,枪套乌黑,枪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宁安。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凌厉的眉。五官长开了,比年少时更多了几分清隽,只是嘴唇始终抿着,面无表情,仿佛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是浪费。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伤疤,是去年在战场上替温以宁挡流弹时留下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印记,斜斜地横在脸上,像是被谁用刀在完美的画上划了一道。
可这道疤并没有让她显得丑陋,反而让她整个人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峻。
她站在那儿,像一柄刀,入了鞘,但锋芒不改。
营房的门开了,温以宁走出来。
十八岁的温以宁,比当年那个十岁的女孩更加凌厉。她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蓝色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长腿细腰,眉眼如画,皮肤白得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了。”她看见宋安然,只说了两个字。
宋安然跟上去,落后她半步,像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影子。
“今早的军报看了?”温以宁边走边问。
“看了。北线的敌军三个营昨夜有异动,像是要绕过青霞谷偷袭我后方粮道。”
“嗯,赵参谋也这么说。”温以宁顿了顿,“你觉得呢?”
“不是偷袭粮道。”宋安然说,“青霞谷地势太窄,三个营的兵力展不开。他们如果真想绕后,至少要一个旅。三个营,更像是诱饵。”
温以宁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继续说。”
“他们的目标,是青霞谷北口的那座桥。只要炸了桥,我军的增援就过不去,到时候正面强攻,我们会被堵在谷中。”
温以宁“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和我想的一样。”
顿了顿,她忽然轻声说:“安然,你今天说的话,比去年一年都多。”
宋安然抿了抿唇:“属下只是在回报军务。”
温以宁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我知道。”
两人走到营门口,马已经备好了。宋安然替温以宁牵过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温以宁勒马而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
“安然。”
“在。”
“你说,我们这辈子,会一直这样吗?”
宋安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不像温以宁会问的话。她偏过头,对上温以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天光,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宋安然沉默了片刻,说:“属下会一直跟着少帅。”
温以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八年前一样,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走吧。”她策马向前,声音被风带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的,我可都记着呢。”
宋安然怔了一瞬,随即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她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