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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探   温以宁 ...

  •   温以宁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门槛上,洇出几点深色。她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宋安然身上,从她低垂的眉,到她隐在头巾下的左脸,再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双手。那双手很稳,端着木盆,指节修长而有力,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安然。”温以宁开口,声音极轻,却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宋安然抬起头,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的脸大半隐在头巾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清瘦的下巴和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她看着温以宁,语气客气而疏离:“客人,您认错人了。小的叫阿然,安然是这里的老板娘随口起的。”
      温以宁往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在肩头,晕开一片深色。她盯着宋安然的眼睛,像要从那两口深井里捞出些什么。那眼神太用力,太灼人,仿佛能把人烫穿。
      “你的眼睛。”温以宁说,嗓子发紧,“你的眼睛骗不了我。”
      宋安然不动声色地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把木盆放到地上,转身去拿毛巾,声音依旧平静:“这云州城里黑眼睛的人成千上万。客人若只是来洗脚的,请坐;若是来寻人的,怕是找错门了。”
      温以宁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那肩背的线条,那微微紧绷的下颌,那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轻的细微差异。全是宋安然。全都是。她几乎要冲上去,把人掰过来,掀开那该死的头巾,亲手摸一摸那道她梦中触碰过千百遍的疤。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门口。
      她怕。
      她怕真的是她,更怕她认出了自己却不肯认。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战场上枪林弹雨她没有怕过,政敌倾轧刀斧加身她没有怕过。可此刻,面对这个低眉垂目的洗脚女工,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
      “好。”温以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洗脚。”
      她走到那张旧长凳前坐下。凳子很窄,她坐上去时微微摇晃了一下。周婶极有眼色地退到了后屋,把小小的前厅留给了她们。门外雨声如鼓,半卷的门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水汽从外面涌进来,混着草药和艾叶的气味,氤氲在两人之间。
      宋安然蹲下身,把木盆放到温以宁脚边。她低着头,替温以宁脱鞋。温以宁的脚很白,脚形纤细,只是因为常年穿军靴,脚踝和小腿处有几道磨出来的旧痕。宋安然的手触到她的脚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短得像风吹过睫毛。可温以宁感觉到了。
      “你的手很凉。”温以宁说。
      宋安然没抬头,把鞋脱下来放到一旁,又去解她的袜子。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了温以宁。那袜子上沾着雨水,黏在脚上,宋安然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焐湿,再慢慢褪下来。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温以宁的脚上,没有抬起来过。
      “以前有个人,给我脱鞋也是这样。”温以宁忽然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也是这样的天,湿冷湿冷的。她从崖上掉下去之前,我脚上的袜子就是她给脱的。她说我脚上生了冻疮,非要用热盐给我敷。”
      宋安然把毛巾放进水盆里,轻轻搓了搓,水声哗啦。她不接话,像没听见一样。她端起木盆,将热腾腾的艾草水缓缓浇在温以宁的脚上。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温以宁的视线。
      “那个人,叫宋安然。”温以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跟了我很多年。十八岁那年,她正式做了我的副官。别人都说她是我的影子。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半步不离。”
      宋安然用双手捧起温以宁的脚,放入盆中。热水漫过脚背,温以宁轻轻“嘶”了一声。宋安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用指腹按揉着温以宁的脚底。她的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像量过似的,让温以宁紧绷的脚掌渐渐松开。
      “你和她真像。”温以宁忽然说,“尤其是这双手。”
      宋安然低着头,声音平静:“客人谬赞了。做我们这行的,手都差不多。”
      “不。”温以宁摇头,语气固执得近乎偏执,“你的手,我认得。你洗脚时,先按脚跟,再揉脚心,最后用虎口压脚背。她给我按脚时,也是这个顺序。”
      宋安然没说话,只是继续按。她的脸隐在头巾下,看不出情绪,只有额角渗出几滴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温以宁看着她的发顶。那头巾是深灰的,洗得有些发白,几缕碎发从头巾下漏出来,黑而柔软。温以宁的手指动了动,有一种想要去掀开头巾的冲动,像一只被压抑了太久的兽,在胸腔里乱撞。
      她到底忍住了。
      “你不抬头看看我吗?”温以宁轻声问。
      “不敢。”宋安然说。
      “为什么不敢?”
      “客人身份尊贵,小的不敢冒犯。”
      温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雨夜里一朵开败的花:“你知道我是谁?”
      宋安然没回答。她端起水盆,将温以宁的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干净的粗布一点点擦干。她的动作极细致,连脚趾缝都轻轻拭过。温以宁低头看着她,目光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罩下去。
      “你不敢看我,是因为你怕我认出你。”温以宁说,“还是因为你早就认出了我,只是不想认?”
      宋安然把温以宁的脚放到自己膝上,用一块热帕子包住,然后开始修脚。她的刀极薄,握在手里,像一片银亮的柳叶。她没看温以宁,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客人,小的只是个洗脚女工,不懂您说的大道理。您若觉得小的手艺还成,就多来两回;若觉得不行,出了这门,往南走两条街,还有一家更大的。”
      温以宁的脸色慢慢变了。她盯着宋安然,眼底那层薄薄的希望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荒唐。一个洗脚女工,一个脸上有疤的洗脚女工,怎么就一定是宋安然?凭一双手,凭一个动作,凭这满城千万人里一点渺茫的相似?她找了她四年,什么样的影子都见过,什么样的希望都落空过。
      她大概是又疯了。
      温以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别开脸,看向门外。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从门槛边淌过,像一条浑浊的小河。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安然把另一只脚也修完了。
      “你叫阿然?”温以宁问。
      “是。”
      “哪儿人?”
      “不记得了。小时候逃荒,被人贩子带过来的。”
      “你这脸上……”温以宁顿了顿,到底没有问出口。她怕听见一个和她无关的答案,也怕听见一个和她有关的答案。她只是想,如果宋安然真在这里,四年来都在这座城里,在她眼皮底下活着,那她该有多恨她,多怕她,才会躲得这样彻底?
      “脸上是小时候烫的。”宋安然说,语气轻描淡写。
      温以宁的心凉了半截。她慢慢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几块银元,放在长凳上。那银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宋安然看见了,低声说:“多了,用不着这些。”
      “拿着吧。”温以宁说,“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阿然。”
      “客人。”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极细的线,随时会断,“她比你高一些,头发比你的长,左脸……”她停顿了一下,“可能也有一道疤。她不太爱笑,也不太爱说话。但她对我很好。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对我更好了。”
      宋安然站在原处,木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她看着温以宁的背影,那道背影像极了她曾无数次站在后面看过的样子,单薄、笔直、倔强,像是天塌下来都能顶住。可此刻,那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没见过。”宋安然说。
      温以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抬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雨幕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宋安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脚的粗布。她看见温以宁走出巷子,看见老黑从暗处迎上来,给她披了件外衣。她看见温以宁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一路碎玉般的水花。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雨里。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终于松开了一根绷了四年的骨头。雨声很大,大得盖住了一切。没有人听见,这个叫阿然的洗脚女工,在门帘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像一头困在雨夜里的兽。
      那天夜里,温以宁回到将军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光了半坛酒。
      阿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桌椅碰撞声,到底没敢进去。老黑端了碗醒酒汤来,在门口站了半晌,又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温以宁喝到最后,眼前全是水汽。她觉得脚底还在发烫,是那只手按过的温度。她把脚缩起来,把酒坛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又转瞬即逝的东西,脑子迷迷糊糊的,嘴嘟囔着。“安然,我好想你,我的小副官真的不在了吗?”
      她闭上眼,混混沌沌地想:那个洗脚女工的左脚,好像也是轻的,和我的安然好像想着想着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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