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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访   雨下了 ...

  •   雨下了整整三天。
      云州城像是被泡在了一只巨大的水盆里,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横流,几条低洼的巷子已经淹到了小腿。城北平安巷的地势稍高,可也免不了湿气弥漫。洗脚店的土墙上渗出一层水渍,像谁用墨笔在灰墙上画了几道蜿蜒的河。周婶在门口支起两块破木板,权当挡水的堤,又搬出几个木桶接漏雨的瓦缝。宋安然端着一只铜盆在屋里来回倒水,动作利落,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淡色旧疤在潮湿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这雨下得邪性。”周婶坐在炉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念叨,“城东那条河怕是要涨水了。往年秋雨也没这么个下法,今年这是捅了天了。”
      宋安然把接满的雨水倒进门口的水沟,抬头望了一眼天。天色昏黄,云层厚得像是要塌下来。远处城东方向有锣声在响,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巡警通知低洼处的住户撤离。
      “周婶,今晚我去河边看看。”宋安然说。
      “看什么?那河有什么好看的,水再大也冲不到咱们这。”周婶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孩子,别老往那些没人去的地方钻。”
      宋安然把铜盆放回墙角,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去去就回。”
      她没多解释。周婶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多问,只嘱咐道:“带上蓑衣,下这么大雨,别淋出病来。”
      宋安然应了一声,取下门后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又拿了一顶破斗笠扣在头上,推门走进了雨里。
      她当然不是去看河。
      王智那边,有动静了。
      宋安然的脚程极快,穿上蓑衣的她,身形臃肿,可行动间却比寻常男子还要利落。她从平安巷后头绕出去,专挑那些少有人走的小道,穿街过巷,像一条入了水的墨蛇,悄无声息地往城南方向去。雨势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披着麻袋的行人蜷在屋檐下避雨,也没人注意她。
      她的目的地是城南太平街,王家大宅后巷。
      王智这几个月太过安分了。安分得像是把脑袋缩进了壳里的龟,连面都很少露。可宋安然不信。她太了解这种人,越是安静,底下越是在憋着坏水。王智从小心思就深,想得长,布置得远。温以宁在明处,他在暗处。可宋安然看得比他更清楚,因为她就活在暗处。
      她的暗处,是比王智更深、更冷、更不易察觉的那种暗处。
      王智以为自己藏得好。可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一双他以为已经死了的眼睛里。
      宋安然第一次发现王智半夜出门,是三个月前。那天夜里她正准备收工,忽然听见巷口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可那马的蹄子上包着棉布,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这是有心人才会做的事。她当时就觉得不对,摘了围裙就跟了出去。
      那辆马车走了四条街,最后停在了城南的城隍庙后门。王智从车上下来,没带随从,一个人进了庙。宋安然贴在庙后的一棵老槐树上,借着夜色往里看。过了大约两刻钟,侧门开了,出来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递了只木匣给王智,然后各自散去。宋安然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记下了那两个人的身形和脚步。
      后来她又跟了几次,把王智夜行的路线摸了个七七八八。他常去的地方有三处:城隍庙后门、南城镖局的地窖、还有城东一家卖棺材的铺子。这三处都不起眼,尤其是棺材铺,白日里冷冷清清,连伙计都打着瞌睡,可到了后半夜,却常有生人出入。
      今晚,王智又出门了。
      宋安然在城南一家杂货铺的雨棚下停住,远远看见王家的侧门开了一条缝。车夫打着一把黑伞,护着一人从门里出来。伞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宋安然认得那个身形。王智的肩总是微微往左斜,那是他少年时在京城为质,被大总统府的侍卫打伤后留下的习惯。
      她跟了上去。
      雨大,街上没人,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贴着街边的墙根走。马车跑得慢,她跟得从容。果然,过了两条街,马车拐进了南城镖局后头那条窄巷。王智从车上下来,伞还是压得低低的。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他闪了进去。
      宋安然等了一会儿,没有贸然靠近。她绕到巷子后面,那里有一堵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她借着墙边一棵歪脖子树,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透过雨幕往里看。
      镖局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正房里亮着一盏灯。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的光和几个晃动的人影。宋安然眯起眼睛,雨点打在斗笠上,啪嗒啪嗒响。她把呼吸放得极轻,伏在墙头,一动不动,像一只栖在墙头的黑鸟。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正房的门开了。王智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黑衣,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家伙。王智站在廊下,和那两人低语了几句。宋安然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温以宁……婚期……京城……手令……”
      她的心沉了下去。
      婚期。
      温父的遗命,要温以宁与王智联姻。这件事她知道,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盯着,还没见温以宁松口。可听王智这口气,似乎京城那边也在推动这件事。若真有大总统的手令压下来,温以宁的处境会非常被动。
      那高瘦的黑衣人送王智到门口,临别时递了一样东西给他。那东西不大,用油纸包着,王智接过去时,神色极谨慎,像是捧着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然后他上了马车,从原路返回。
      宋安然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伏在墙头,盯着院中剩下的那个矮胖男人。那人等王智走后,回到屋里,没多时便熄了灯。院子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宋安然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城隍庙。
      那庙年久失修,香火早就败了。庙里的泥像倾塌了大半,屋顶漏得厉害,地上的积水上漂着腐烂的稻草。可这里却是宋安然这四年来最常来的地方之一。她在庙后的小佛堂里藏了些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把短刃,还有一些她自己绘制的云州城防图和王家、温家的暗哨分布图。
      她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就着昏暗的光,把今晚看到的东西一一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把那只随身带着的旧怀表摸出来,打开,看着表盖内侧那两个字。
      “宁安”。
      她的手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指腹上的茧擦过金属表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窗外雨声如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温以宁发着烧,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说:“安然,你身上真冷。过来,我给你暖暖。”
      她没过去。她只是反手把温以宁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了一整夜。那一夜,温以宁的呼吸很乱,像怎么都睡不安稳。她看着那张烧得发红的脸,心里想:这个女孩,将来会是云州最厉害的人。而我,要做她手里最利的刀。
      现在,温以宁确实是云州最厉害的人了。
      可那把刀,已经折了。
      她不能再堂而皇之地站在她身边,不能替她挡那些明里暗里的子弹,不能在她半夜惊醒时给她倒一杯温水。她只能躲在这座城的阴影里,做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做一只在暗处拨动机关的手。
      宋安然收起怀表,把油灯吹灭。雨还在下,把整座云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色的混沌里。她没有回洗脚店,而是往城西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今晚王智说的话让她心里发闷,也许是这雨下得让人骨头发冷,也许是温以宁前几日来洗脚店时,坐在那张旧长凳上,两只脚浸在热水里,说“你和她真像”时的语气,像有一把生了锈的刀,极钝极钝地割着她的心。
      她走到将军府外时,已经是深夜了。雨势小了些,但风很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将军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线昏昧不明。宋安然站在对街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着。身上那件旧蓑衣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斗笠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露在外面,映着那两盏摇晃的灯火。
      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将军府的侧门忽然开了。温以宁从里面走出来,没打伞,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她走到台阶下,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慢慢地朝街上走去。她的脚步不急不慢,像是被雨水推着走。身后没有人跟出来。
      宋安然的脚钉在原地。
      她看见温以宁走进了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衣,那件浅色的外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瘦的轮廓。她走得极慢,像是在丈量这条空无一人的长街,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宋安然的呼吸屏住了。
      温以宁走到街心,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儿,像一尊立在雨中的像。然后她慢慢回过头,朝宋安然站着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半条街,隔着无数银丝一般的雨丝,她们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了。
      宋安然没有动。
      温以宁也没有动。
      风声、雨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整个世界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算不清的债。
      然后,温以宁朝她走了一步。
      只一步。
      宋安然在那一瞬间转过身,像一只惊弓的鸟,没入了身后黑漆漆的巷口。她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快得几乎不像一个洗脚女工。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她知道温以宁在追,那双眼睛烧着她,比这漫天的大雨还要烫人。
      她一直跑,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最后在一条窄弄的尽头停下来。她背靠着湿冷的墙壁,胸口的喘息压得很低,心跳却震耳欲聋。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和着她眼角的热意,一起滚进衣领里。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远处,温以宁的脚步声停在巷口,停了很久。然后她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进了雨里。
      那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宋安然在暗处蹲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她摘下斗笠,仰起脸,让雨水洗过她的眼睛,宋安然的理智在尽力的告诉她不能让温以宁认出来,可是心里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在疯长在期盼着能认出来,期盼着一个拥抱,期盼着想再成为温以宁失而复得的刀。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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