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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刀影 那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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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宋安然病了。
淋了大半夜的雨,又跑了那么远的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第二天她强撑着起来烧水、扫地,到底在午后一头栽在了店门口。周婶吓得不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拖进里屋,灌了姜汤,又去请了巷尾药铺的胡郎中来瞧。胡郎中把了脉,说是寒气入体,加上旧伤亏了底子,得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根,年纪大了有的是罪受。
宋安然躺在狭小的隔间里,额上敷着凉毛巾,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她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周婶在旁边叹气:“这丫头,身子骨都快熬空了,还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没力气说话,意识像沉在水底,忽上忽下。恍惚间她又看见了温以宁。温以宁站在雨里,全身湿透,朝她走过来。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温以宁越走越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张嘴,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安然,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宋安然猛地惊醒。天已经黑了,周婶不在屋里,桌上一盏油灯快烧尽了,火苗小得像一粒豆。她慢慢坐起来,脸上和背上全是汗,头还昏沉得厉害。她抬手摸了摸脸,摸到那道疤,像是又回到了坠崖后的那些日子。
她掀开被子,强撑着下床。脚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团棉花。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极淡的星子。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气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人反倒清醒了几分。
“你醒了?”周婶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快把药喝了。你烧了一天,可把我这老骨头吓坏了。”
宋安然接过碗,也没问是什么药,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冲到天灵盖,她皱了一下眉,把碗还给周婶:“多谢周婶。”
“谢什么,活着就好。”周婶收了碗,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退了点。你睡吧,明儿个也别起来干活了。我这小店,一天半天的,塌不了。”
宋安然点了点头,却睡不着。她靠着墙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她的脑子在烧退之后反而更清醒了,清醒得能把昨夜的事翻来覆去地嚼。
王智和那两个黑衣人提到了“婚期”,还提到了“京城”。大总统的手令如果真的压下来,温以宁再强硬,也不能公然违抗京城。至少明面上不能。那这场联姻,温以宁就是被人架在刀口上了。往前一步是火坑,退后一步是悬崖。
她不能让她跳进去。
可是,她能做什么?
一个隐姓埋名的洗脚女工,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连脸都不能露。她拿什么去和京城的手令抗衡?拿什么去和盘踞云州百年的王家斗?她那把刀,已经四年没杀过人了。可这四年来,她磨得最勤的,偏偏就是这把刀。
因为她在等。等一个不得不拔刀的时机。
宋安然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短刀的刀柄。刀鞘冰凉,刀身在黑暗里沉睡。她握着它,像握着一截自己的骨头。这四年来,这把刀只在夜里出过鞘。有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城隍庙后的小佛堂里,点上灯,拔出来,就着灯光看刀锋。刀锋不沾血,却比沾了血还冷。
她的刀,还在。
那她就能做很多事。
第二天夜里,宋安然烧还没全退,就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出了门。天晴了,但地上还湿着,月亮从云层后漏出半张脸,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借着夜色穿过城西的旧巷,一直到了城东的城隍庙。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草屑沙沙响。宋安然走到后殿,蹲下身,在一尊倒下的石像后面摸索了一阵,抽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她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比她现在随身带着的那把更窄、更薄、更利,刀身通体漆黑,在月光下不反一丝光。这是她四年前从王智手下的一个杀手身上缴获的,一直藏在这里。
她把刀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插进腰间。
接着,她去了城南那家棺材铺。
棺材铺白天卖棺材,晚上却是王智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宋安然几个月前就摸清了这里的底细。铺子后头有个地窖,入口藏在一面活动的木墙后面。地窖里常有人进出,都是些生面孔。宋安然不敢打草惊蛇,每次都只在外围远远地盯着。但今夜,她要靠近些。
她伏在棺材铺斜对面的一条排水沟里,身子贴着湿滑的砖壁,只露出一双眼睛。铺子早已关门,但后门处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几口薄皮棺材。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往车上抬东西,抬的不是棺材,而是一个个长条木箱。
木箱不重,两个伙计抬得轻飘飘的。可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宋安然眯起眼,借着旁边一盏挂在墙头的马灯,认出了那封条上的印记。
是王家的家印。
她心里一沉。这木箱里装的不是枪械就是药品,或者更糟——是给京城那边送去的什么东西。温以宁再强,也只是云州的少帅。而王智的背后,站着的是京城,是大总统府。这条暗线,比他明面上的身份要可怕十倍。
那辆板车装完货,便沿着城南的小路往东边去。宋安然从排水沟里翻出来,远远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极轻,像踩在棉絮上。跟了约莫半里路,板车出了城东门,在城外的一处荒坡边停下。那里停着两辆马车,几个黑衣人正等着接应。
宋安然伏在坡下的一丛枯草后,凝神细看。那几个黑衣人的身形她很熟悉,其中一个高瘦的,正是那晚在镖局里和王智说话的人。他走到板车前,开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对伙计说了几句话。风把话断断续续送过来:“……明晚……码头……上船……京城的船……”
宋安然攥紧了刀柄。
他们在通过水路往京城运东西。这四年来,王智一直在经营这条暗线。温以宁在明面上整顿云州,王智就在暗地里把云州的东西往外掏。等掏空了,温以宁这个少帅,也就成了空架子。
她正想着,忽然后颈一凉。
有人。
宋安然本能地往前一滚,同时反手拔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弧。身后那人也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一只手如铁钳般扣向她的手腕。宋安然手腕一翻,刀尖向上,直挑对方腋下。那人“咦”了一声,不退反进,欺身而近,另一只手已到了她咽喉前。
宋安然上身猛然后仰,刀锋贴着自己的鼻尖掠过,削断了那人袖口的一片布。就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眼间竟和她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他不像那些杀手一样满身杀气,反倒透着一股书生气的清隽。可他的身手却一点不比宋安然差,出手又快又准,招招逼人,却不致命,像是试探多于杀意。
两人在枯草间无声过了七八招,谁都没有占到便宜。那人忽然收手,退开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打了。后面的人要过来了。”
宋安然回头一看,那几个黑衣人似乎察觉了这边有异动,正朝这个方向张望。她咬了咬牙,跟着那人朝坡后一条浅沟里撤去。两人伏在沟底,屏住呼吸,等着那几个黑衣人四下搜了一圈,骂了几句,又回到马车旁。
待人走远,那男人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她。月光正好照在两人脸上。他盯着宋安然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握着刀的那只手上,又从她的手滑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叫什么?”他问。
宋安然没回答,把刀横在身前,目光冷得像冰:“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一息,忽然说:“你的刀,是北地雪铁打的。这种刀,只有宋家旧部的人才会用。”
宋安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到她面前。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宋”字。宋安然认得这枚铜牌。她虽然不记得幼时的很多事,但这枚铜牌的样子,她见过。在她为数不多的、残存在脑海里的旧梦之中,有人把一枚刻着“宋”字的铜牌挂在她脖子上,说:“记住,我姓宋。”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你姓宋?”
那人点了一下头,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我叫宋瑾。宋家行三。你是我妹妹,对不对?”
夜色如墨,坡上那几辆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宋安然握着那枚铜牌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四年了,她一个人活在这座城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她说出这句话。
她没有认,也没有不认。她只是慢慢地收回刀,把铜牌递还给宋瑾,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瑾看着她,点了点头:“跟我走。”
宋安然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她在后面默默的观察这个男人,从他的走路姿势,谈吐,身手能够判断出他绝对不是普通人。